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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本事就不要下井,我明儿就让你下岗!”真的是好有气势呀,这是谁对谁在说话?原来,这是记者在采访中听工人反映的陈家山煤矿的领导对矿工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陈家山kuang难中被困井下的166名矿工全部殉难。造成这埸悲剧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因尚无调查结论,故不好妄加揣测。但是,从矿领导对工人常说的这句话里,难道我们不能听出点什么来吗?
与一些私挖滥采的小煤窑不同,陈家山煤矿是一个国有大矿。这也就是说,在这个煤矿井下采煤的人,并非都是外来打工的农民工,恐怕有相当数量的职工,否则也不存在下岗一说。
正像民工最怕找不到工作一样,企业职工最怕的就是下岗。因为,找不到工作意味着无业,下岗意味着失业,而无业和失业都意味着没有饭碗或失去饭碗。对饭碗问题的考量,决定着他们从业的态度,从而也决定了他们的生死安危。
井下采煤属于高风险作业,挖煤的也被人叫做煤黑子。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没人愿意干的工作,但凡有点什么别的门道和出路的人,是不会甘心从事这个行当的。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人们不是唯恐避之不及,反而却视若美差地趋之若鹜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为了生活,是为生活所迫。
农民历来是贫穷的代名词,也是贫困人口最多的群体。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尽管在井下挖煤苦累脏险全都占了,但总比背朝黄土背朝天地种要好得多。因为风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所以他们做出宁下井冒险挣钱、不在家安稳受穷的选择。 尽管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但好歹也还算是一种选择。
与农民相比,现在国企工人的处境并不好到哪里去,在某种程度上说甚至可能比他们更差。
以减速员增效为特色的国企改革,彻底改变了工人的主人翁地位,使他们时时处于下岗的危机与恐惧之中。他们原来所享有的对企业参政议政和实行民主管理的权利丧失殆尽,而代之以企业管理者对他们的绝对权威和他们对企业管理者的绝对服从。稍有不敬或不顺从,动辄以下岗相威胁。下岗,已被企业管理者滥用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已成为他们管束和处置工人的杀手锏。在下岗的威胁面前,工人对企业在管理上的任何不正当做法,只能逆来顺受;对企业管理者对自己的不公正对待,也只能忍辱屈从。
工人之所以如此惧怕下岗,是因为他们担忧下岗后的处境。作为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农民,如外出务工找不到工作,还可以重新返乡,因为他至少还有属于自己名下的土地可以耕种,并以此为生。而工人如成为企业的富余人员遭至下岗,要维持生计则只有再就业一条路可走,否则就会沦落为生活无经济来源者。而要想再就业,又谈何容易呢?无数夫妻双双下岗家庭陷入困境,使在职工作的职工视下岗为畏途。
正因为如此,在煤矿领导明知井下瓦斯浓度超标,而且矿工们也明知下井作业有危险的情况下,当领导仍要工人下井时,工人只有默默服从。因为他们说:“不下井,明儿就让你下岗!”
下岗,是职工最畏惧的字眼;下岗,是职工最惧怕的事情。为了妻儿老小,为了养家活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可以说,这是矿工自己的选择。是的,并没有人用绳子捆住他们的手脚硬拉其下去。但是,利用下岗威逼胁迫,与采用暴力非法强制,在本质上又有何异?权势者拿你的妻儿老小身家性命相要挟,你又怎能不为了妻儿老小身家性命而束手就范?
他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正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
因此,正像说kuang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一样,与其说工人甘冒风险,不如说被逼无奈,与其说意外丧命,不如说必然被杀!
说是必然,是因为现在的弱势群体总体生存环境险恶。他们的居住环境险恶,以至于一次山体滑塌就能造成数十上百栖居危房者死伤;他们的出行环境险恶,以至于一次长途客车的翻落就能造成数十上百严重超员拥挤其间者死伤;他们的工作环境险恶,以至于一次kuang难就能造成数十上百因家境贫寒而不得不豁出命来换取血汗钱的廉价劳动力死伤。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谈何生命安全。所以,不出事是偶然,出事才是必然。
与他们可怜的经济状况相比,他们的政治地位更为可怜。珍爱生命是每一个人的天性,趋利避害更是每一个人的本能。没有一个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去无谓冒险,不管他们的生命看上去多么高贵或多么卑贱。他们只所以自贱自轻,不是因为生不如死,就是因为求生不能。
在每一次kuang难中,我们都可以看到,那些死难的矿工在生前并非没有对井下的安全状况提出疑问,他们也并非没有提出改善井下安全状况的意见和要求。陈家山煤矿在这次事故前三年,已出过同类的事故,也造成了惨重的伤亡;在这次事故前十几天天,已发生了井下着火,并没有被彻底扑灭;在这次事故前几天,矿工已发现了险情,并向有关方面作了报告;甚至,在这次事故发生前,已有矿工表示井下危险,不愿也不敢再下井。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使管理者警醒,更没有使他们为矿工的安危所动。在他们的绝对权威面前,工人的声音是那样微弱,既没有人肯听他们的话,也没有人肯替他们说话。他们是国家的主人,却不能依据国家安全生产的方针政策据理力争;他们是企业的主人,却不能对企业生产作业中的安全问题有所参与和影响;他们是自身的主人,却不能对自身的生命权益进行有效的维护。他们的民主权利与他们的生命权益一起被无情地剥夺了,而且是先有民主权利的被剥夺,进而再有生命权益的被剥夺。
生命权益是人的最基本权益,一个人连生命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民主、自由、尊严及追求幸福等其他权利?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人权最重要的是生存权和发展权,我们也正是这样对反击某些人对中国人权的攻击。可是,在死难矿工那里,他们的生存权何在?生存权是我们维护人权的底线,现在这个本来并不高的底线还要降至到哪里?
有人说,民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现在他们该明白了,民主本身虽然不能当饭吃,但它却可以保护我们用来吃饭的家伙,也就是保护我们的嘴,我们的肚子,我们的脑袋,一句话就是保护我们的生命。没有了生命,再有饭吃,饭再好吃,于我们有何用?没有民主,就不能维护人的合法权益,既不能维护下岗与否的工作权,也不能维护生死安危的生存权。
因此,与改善弱势群体的经济地位和生活状况同等重要的,是要提高弱势群体的政治地位,使他们享有基本的民主权利。不但国家要站在他们的立埸上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更要通过发展民主让他们能够自己维护自己的权益,这样他们才能够与侵犯和危害他们合法权益的行为作抗争。有了民主权利,就有了经济利益,就有了生活的保证,就有了生命的保障。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当矿工因为安全问题拒绝下井而不再有下岗之忧的时候,当领导在无安全保障的情况下不能胁迫矿工下井的时候,kuang难事故发生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或者说,当领导再没有以下岗相要挟随意强迫工人的权力的时候,工人才会真正有自己的民主权利,也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到那时,但愿我们听到的,不是领导对工人说:“不下井,就下岗”,而是工人和工人的代表者一齐对领导说:“不安全,就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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