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听说过黄段子，却不知道还有所谓的红段子。
        近日河南南阳的一次官方举动，着实为我上了一课。据报道，1月16日，南阳市纪委、监察局在《南阳日报》B01版头题位置刊发了半个版面的倡议书。倡议书说：由于黄段子、黑段子、灰段子在手机中传来传去，人们便容易思想颓废、消极厌世。所以，“我们向全市人民倡议：行动起来，编发健康、积极、向上的‘红色短信’，让‘红段子’占领短信文化阵地！”
　　上网查资料，才知道南阳人并非始作俑者。去年12月，中国移动重庆分公司、重报集团华龙网、重庆晚报曾经有过向全市公开征集“红色短信”的活动。再往前看看，早在2005年9月，广东移动通信责任有限公司和《南方都市报》也曾举办过“和谐社会、传信和谐——红段子”的短信大赛，而到去年为止，此短信大赛已举办过三次。但此前所谓的活动或大赛，移动公司显然充当着主角。南阳那里由政府部门出面，高调叙事，似尚属首次。如果这番抛砖引玉之后，国家广电总局也来频布只准生产和传播红段子的行政命令，那我们就又走进了“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年纪大一点的人都经历过，那是什么滋味，许多人心里都很清楚。
　　但话说回来，要想让红段子占领短信文化阵地，恐怕也很不容易。据说，“倡议书”发出的第一天，记者就收到一条红段子：“别人拥有的，你不必羡慕，只要努力，你也会拥有；自己拥有的，你不必炫耀，只要奋斗，别人也会拥有。努力就会拥有美好，奋斗就能创造未来。”恕我不敬，这样的红段子要文采没文采，要内涵没内涵，结句更像是标语口号。以我愚见，此短信的诞生之日，恐怕也是它的终结之时。一条短信，如果只是为了获取那100－300元的充值卡（这是南阳红段子评比活动给出的奖金），人们却没有传播它的兴趣，它不死翘翘它还干嘛？
　　在以往的大赛评选出来的短信中，我还见到这样一条据说很“经典”的红段子：嫦娥和猪八戒在月宫幽会，情到浓时突见一黑影闪过！嫦娥大惊，八戒追黑影而出。过了一会儿八戒回来，嫦娥问：“谁啊？”八戒答：“是嫦娥一号！”这个段子稍稍有些意思，但我却分不清它是红段子还是黄段子。八戒最后的回答当然出人意料，也很主旋律，但他与嫦娥的幽会又该作何解释？所以，要我来说，这个段子并非红色，而是杂色。如果它曾流行过，人们喜欢它的原因就比较复杂。而把它标成红色，恐怕是难以服众的。
　　说罢红段子后，我们再来看看黄段子。人们之所以热衷于传播黄段子，其实涉及到一些复杂的社会文化心理，而绝非一句“低俗”就可以打发掉的。在《拉伯雷研究》中，巴赫金曾把那些和肉体－下部形象紧密相连的粗鄙之辞看作是活生生的民间话语，民众以此为武器，然后与官方话语进行抗衡。我们在部分黄段子中似乎也能发现这种功能。尤其是那些把性与政治结合得天衣无缝的黄段子，你会惊叹于民间的智慧居然如此了得。这样的段子，没有谁去倡仪，但它却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不服还真是不行。
　　当然，这样的段子，很可能也会被有关部门归到“黑段子”、“灰段子”之列，因为它虽借助于黄色信息，但最终目的却是要讽刺社会世相。还有些纯粹的黑段子，固然不会让人积极向上，却也不可能令人消极厌世，它们都是些警世之作。比如：“这年头，教授摇唇鼓舌，四处赚钱，越来越像商人；商人现身讲坛，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明星卖弄风骚，给钱就上，越来越像妓女；妓女楚楚动人，明码标价，越来越像明星……”我想，如果拿这种段子与“别人拥有的，你不必羡慕”之类的红段子PK一番，后者肯定不是前者的对手。道理很简单，后者假模假式假招子，前者却有种一针见血的真实效果。
　　于是，我想到了1958年的民歌运动。当时除了全民炼钢之外，还号召全民做诗。结果，“要把海水当墨水，要把蓝天做纸张，日月星辰是字句，一字一句是火光”之类的豪言壮语四处弥漫。但民众真正想表达的却是这样的民歌：“电喇叭，电喇叭，你成天瞎哇哇。鸡被抓，猪被杀，仓里没有米，铁锅也被砸，半碗稀粥照影影儿，你还哇哇个啥？”事过境迁之后，那些假大空之类的民歌早已烟消云散了，留下来的却是那些当时没被诉诸媒体、却在民间传唱的歌谣。这种歌谣为什么生命力强大？关键还是真实。
　　所以，南阳官员的倡议，我很担心它会搞成一场轰轰烈烈的红短子大跃进运动。而历史早已证明，但凡这种运动，往往结局并不美妙。基于这一原因，红段子能否战胜黄段子、黑段子等等，我很悲观。当然，我也替南阳官员感到悲观。
　　2008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