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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文化事件的一列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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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不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7-19 19:39:54 | 【字体：小 大】 |
7月1日，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将史无前例地向西藏行进，并最终停靠在海拔3650米的拉萨。铁道部及西藏当地官员曾先后表示：
铁路的修建对青藏高原极其脆弱的生态环境来说不是挑战，而是机遇；铁路将极大促进当地旅游业的发展；西藏将依托铁路线建设中小城镇，提高城市化水平；未来将加快矿业等工业经济的发展。
而普通民众则对赴藏旅行表示出兴趣，众多媒体数月前已纷纷派出自己的采访队伍，沿途把一组组类似美国《国家地理》文体的稿件发回它们位于中心城市的印厂，把民众的好奇转化为阅读的需求。
以往，昂贵的交通费用和时间成本使“到西藏去”成为发达国家的老外和都市成功人士心照不宣的特权，而今，火车作为一种平民化的交通方式，最终实现了世界屋脊对民众的社会主义式大开放，仿佛一个全民旅游的时代顷刻间就要惠及雪域高原。
这条铁路的开通所激发的关注热度表明，它所具有的不只是快捷连通边疆的政治意义，也不只意味着自然对人类的大规模开放所带来的经济利益，它俨然成为一起文化事件。我们有理由思考，对于主流的汉文化及城市文化，一列开往拉萨的火车，将依靠它的乘客实现何种质量的交流，我们将带着什么去拉萨，又会从那里带回什么？
这是一个惯于将目的与手段混淆的时代。现代文明越来越认为做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本身就是伟大的，而不问人们做这件事的目的。进出西藏曾经漫长的旅途与相对艰苦的条件，使“到西藏去”这一行为本身被许多人视为一种较高精神层面的活动，仿佛具有自我净化与自我教育的功能。
我不否认，高原的壮美与寂寥混合着缺氧带来的微眩，的确让来自低海拔、高密度居住区的人类兴奋莫名；在数次与青藏高原相处的过程中，我曾深深感受到美的愉悦并为此着迷。但无论如何，旅游只是一项人类花钱离开自己部落的定居点寻找乐趣的利己行为。一些游客花费数百元雇佣一名当地农牧民做向导，让他冒着同样的生命危险带队到达风光无限之地。这一雇佣行为更能说明：抵达难以抵达之处，在本质上并不具有值得宣扬的道德价值。
那些站在珠穆朗玛峰顶的各国登山健儿，留下一张张挥舞着国旗的照片，作为鼓舞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甚至鼓舞整个人类的道具。每每被忽略的是，那些被挡在镜头外的高山向导夏尔巴人，只有他们，不为任何民族和国家、只为获得每天的佣金养活山脚下的老婆孩子，作为蓝领搬运工无数次帮助其他人成为英雄。好像他们根本不是人类，所以他们的攀登无法证明人类挑战极限的勇气，他们创造的登山记录不被承认。文明世界的嘴脸被暴晒在海拔8844.43米——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现在，一列开往拉萨的火车证明了我们这个国家的伟大，好像海拔5000米以上居住着拥有信仰的人类、而且这一信仰历经波折依然鲜活这一事实本身还不足以证明伟大的存在。一种文化的处境越是日益下陷，就越是需要关于远方的神话，西藏作为一种精神刺激品装饰着我们的生活。对远方的向往除了证明人性的容易厌倦之外，对于我们最终不得不返回其中耳鬓厮磨的城市，不具有任何积极的意义。远方的美好程度，永远与现实拒绝改变的顽固性成正比。
在纽约我们数摩天高楼的层数，在拉萨我们数喇嘛佛珠的个数。我们不得不怀疑，我们的文化在对物质进步的国家庸俗地模仿、对欠发达地区浅薄地猎奇之外，是否还拥有其他更体面的、可能的视角？
两地分居的援藏干部为西藏的发展带来了建设资金，也带旺了当地的第三产业；早在上世纪80年代进藏的文化人，利用主流文化的无知，靠做高原文明的二道贩子成就了艺术家的名声；玛吉阿米的黄房子里，从市场经济大潮中暂时抽身赶来疗伤的男女，为了心无芥蒂地享受欲望而彼此装作是浪漫主义的忠实信徒。
在西藏，我看到主流对边缘全方位的文化消费，主流偶尔进入边缘后迅速重新获得的自负，主流文化裹胁着周围的一切和它一同在旋转中迷失的巨大惯性。这种惯性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让我们的罗盘失去自我校正的可能。
作为旅客的我们，普遍拥有高于当地平均水平的消费能力，我们恍然身处过去某个曾经的社会发展阶段，我们手拿相机追拍头戴绿松石的藏族姑娘，就像一个世纪之前欧洲传教士把我们长袍马褂的爷爷拍进镜头。一种文化的今天，难道就是另一文化的未来？
据悉，首次列车的大多数座位，已被官员考察团和媒体采访团提前预定；一列火车，终于彻底成为主流文化的全权代表。到西藏去！那之后，必定是一次满载着精神享受与自我满足的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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