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间隔号)jie》提出的一个发男深省的问题

拙作《《色(间隔号)jie》那令人害怕的真实》（见http://blog.cat898.com/boke.asp?ludi.showtopic.124106.html）贴出后有网友出来说，我忽略了《色(间隔号)jie》里的一个重大情节，其实那女主角（称为“王女”吧）之所以要在最后关头对易汉奸说“快逃”，是因为她进商店后发现原来埋伏的国府特工统统换成了汪伪特务。我的一个老友特别向李安的身边人查询此说，人家说那是李安故意弄的玄虚，好让观众疑惑不定，爱怎么猜都行。

愚以为，这玄虚没什么意思，如果真是这样，那王女就什么过错都没有了。她并未背叛国家向卖国贼通风报信，更没有出卖同志。那些人被捕被枪决和她无关，而是神通广大的汪伪特务机关努力的结果。相反，她之所以说那句话，正说明她随机应变信如神，在一旦察觉密谋暴露后便马上采取保护自己的措施，完全是大智大勇的爱国先烈。如果剧情真是如此，那就无从体现出国仇与私情在王女心中激起的巨大风暴，无从体现人性的真实复杂，那还有什么意思？

style="border-color:#D5912B;"  我的感觉是王女确实爱上了易汉奸，内心一直处在重重矛盾中。在理智上，她知道那是必须除去的国贼，为了倒在日寇屠刀下的万千父老乡亲，她必须配合组织干了他。但随着与易汉奸逐渐熟识，她也感受到了易某的郁闷与紧张，觉得易始终处在极大的精神压力下，值得同情。更重要的是，她与易多次作爱，而易那些花样繁多的性游戏最终使得她不能不深堕爱河。理智与感情就此分叉，最终演成了《捉放曹》。

但王女到底是怎样爱上易的？很明显，完全是通过性。易和她不过是露水鸳鸯，根本没有什么余暇从容进行精神交流，每次幽会都是急不可待地粗暴做爱，完了立即走人。这种关系怎么可能诱导出深沉的爱来，以致她彻底失去了理智，不但放走了那国人皆曰可杀的大汉奸，还断送了自己和同志们的性命，我还真是想不出来。无论男女都会因爱变成彻底丧失理智的傻子疯子，这我倒完全能理解。然而一种基本没有精神交流的性关系却会发展成如此炽烈的爱，那就是我难以想象的了。

然而有位女网友却确凿地通知咱（们）这（些）“无耻无知的老男人”，王女确实爱上了易汉奸，因为他多次把她搞到了性高潮。此前她就指出过，性在男女情爱中乃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这就涉及到了爱与性的永恒话题。我当然知道性在男女欢爱中的重要意义——天底下还从没见过谁会爱上一个性无能。然而难道女性竟会因为某人多次把自己搞到性高潮就爱上对方么？我这无耻无知的老男人还真是难以想象，难以理解。这或许反映了男女的根本区别吧。

我知道，男女对爱情的态度完全不同，男人能把性和爱分得清清楚楚，没有爱也能有性，但有性未必能变成爱，否则那些逛窑子的都要娶妓女回家了。女人的性与爱的界限则没有男人这么清楚，这或许就是她们会因为有过惊心动魄的性事便忘其所以不顾一切地爱上对方吧？《痴婆子传》上的女主角不就是因为某个粗俗无文化的仆人的非凡性能力爱上了他，为此不惜触怒开罪公婆丈夫，身败名裂，被无情扫地出门么？

我过去也曾试图按这线索去开拓人性。七年前我写了部未完成的小说《仪琳》，没写出来的那部分是：令狐冲被任盈盈释放后，追上了仪琳和田伯光，他用铁链拴住了田伯光的一只手，在田脚下扔了一把刀，让田实在受不了时就用刀自杀，然后当着田的面日日强奸仪琳。仪琳开头觉得极度屈辱痛苦，只恨不能杀了对方再自杀，但后来逐渐感受到了性事的快乐，而且那快感越来越强烈，以致她忍不住叫出淫声浪语来。高潮过去后她都要埋葬在无限耻辱羞惭中，痛恨自己毫无廉耻，被肉欲带来的欢乐浪潮冲垮卷走了人的尊严，恨不得立刻自杀，只是苦于手脚被缚无法行动。当偶然看到田伯光那绝望痛楚的表情时，她更是深受良心折磨。但在良心责备过去后，她竟然又在心底暗自盼望令狐冲再来强奸她。于是便日日生活在欢乐与痛苦的交替煎熬之中。

到后来天阉田伯光实在受不了这非人折磨，当某日令狐和仪琳再度达到高潮淫呼浪叫时，他用刀毅然砍下了自己被缚的臂膀，冲上去杀了令狐。他把令狐的尸体从仪琳身上掀下来后，本想接着杀了那个无耻的“淫妇”，但看到她泛着兴奋潮红的面容不禁看呆了——作为毫无性经验的天阉，他还从未见过女人动情时显现的迷人神情。呆了良久，他长叹一声，举刀割断了仪琳身上的绳子，接着就一头栽倒在仪琳身上，终于从天生懦夫蝶化成了伟丈夫。

仪琳从震撼带来的昏乱中清醒过来后，悲恸羞惭欲绝，于是就抱起田伯光的身体冲出门去，在荒山野岭中毫无目标地乱走，只觉得田伯光的身体渐渐凉了。最后便一头跳下了悬崖，让赶来营救他们的任盈盈抓了个空。

我曾经和家主婆讨论过这构思，但她从来不看好我写小说的才能，而且坚持女性不可能因为性而丧失自我尊严，甚至堕落到盼望强奸的地步，说那结尾太荒唐。老婆子的意见本老男人历来很重视，于是写下去的兴趣就丧失了，所以至今那小说还是未完成品。但看了《色(间隔号)jie》后，特别是看到有知有耻的年轻女士的评论，我觉得其实那结尾完全符合女性心理，堪称对人性的深度开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敬候高明老中青女士们以及无耻无知老男士们的指点，谢谢！

二、芦婆怒批芦头《色(间隔号)jie》论

老婆子昨天没敲门就冲进我的卧室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看到你写的评论《色(间隔号)jie》的文章了，整个是老男人的胡说八道。还不光是你胡说八道，而且连李安也是胡说八道，牛头不对马嘴，完全误解了女主人公，也误解了张爱玲。男人永远也不可能明白女人，只会朝那件事上想，以为女人都是男人那种色鬼，不管跟谁都能有那种事，然后发展出感情来。哼哼，可笑至极！”

这确实是电影《色(间隔号)jie》的主题，不能不承认老婆子虽然拙嘴笨腮，完全是我的反面，但还是有点眼力的，起码涉及到文学鉴赏时如此，一语道破了问题实质。

我说：“你上我们的坛子去了？你又没看过电影，怎么知道李安误解了原作？”

她说：“没有，我是在别的网站看到人家转贴你的文章，跟帖很多，大概都是男人，没一个说在点子上。电影的主要情节你不是介绍过了么？如果真是这么回事，那就是曲解了张爱玲的原作。你没看过张的原著就敢胡说八道，是不是也太无知无畏了阿？”

我说：“我评的是电影，又不是小说，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又没赞扬李安忠实地表现了原著，到底犯了什么严重政治错误？你看过张爱玲的原著？那你说说，李安究竟是在何处歪曲了人家吧。”

她说：“那也不能算是歪曲，大概是李安不了解女人，才会按男人心理去揣度女主人公，不明白为什么那女的为何会爱上了那汉奸，所以只好用性来解释，尽量在那上头铺陈发挥。其实原著根本没有那些名堂，也用不着那些A片镜头。”

我说：“张爱玲是女人，那个时代当然不便写这些事。但这是明摆着的：如果没有性，王女士怎么会爱上她本来要谋杀的易汉奸？”

她说：“请问你这老才子，为什么王小姐明明已经把易先生的行踪通报给上司，到了珠宝店后会突然反悔，告诉对方快逃？她要是真因为那些名堂爱上了易先生，根本不必这么干，不再和那伙特工来往不就行了？那岂不是既保护了爱人，又保护了同志？”

我说：“我也觉得纳闷，咱们坛子里也讨论过这问题。有的网友说那其实是王小姐发现密谋已被敌人识破，将计就计保护自己。我无法同意，觉得还是她临事而惧。女人本来就是反复无常的感情动物，比这更奇怪更莫名其妙的事都能做出来。男人无法理解，只能存而不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她说：“那是男人糊涂，不是女人奇怪，世上哪有莫名其妙不能解释的事？我问你，为什么那女的要在珠宝店里反悔，不在别的地方？”

我还在沉吟，她又接着问：“你知道那小说为什么叫《色(间隔号)jie》么？‘jie’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也配叫问题？那电影的英文名字叫Lust/Caution，我觉得翻译很准确。jie就是小心jie备提防的意思，倒不是佛家‘色(间隔号)jie’。”

她断然说道：“错了！那‘jie’是‘jie指’的意思，指的就是那钻jie！那钻jie就是小说的主题，就是王小姐爱上易先生因而反悔的原因。是那jie指，而不是你们这些无聊男人瞎猜的性，使得她发生了感情上的急剧转变！”

我完全彻底糊涂了：“这么说，那英文翻译应该是Sex vs Diamond Ring了？对女人来说，jie指比性还重要？NND，我承认，我无法明白你们这些怪物。我从来也无法理解女人为什么会喜欢项链jie指什么的，简直成了命根子。这么说，国内那些女大学生傍大款，原来都是项链jie指唤起的诚挚爱情，而不是出卖肉体？”

她绝望地嚷嚷：“看你都扯到哪儿去了！爱的不是jie指，是jie指代表的心意！我记得那小说中有一段是几位太太在比jie指，易太太埋怨易先生，说她缠着他买好jie指，他就是不理睬。但后来易先生为了她竟然买了那么贵重的jie指。她不能不深受感动，觉得易先生是真爱她，远远超过了对发妻的感情，全不知她只是虚情假意地勾引他，目的是为了杀害他，这才觉得良心责备，让他赶快逃命。”

我哑然，想了半天，觉得老太婆此说非但可以成立，而且似乎远比“因性致爱”说更要圆满自洽些。更重要的是，这种心理转变似乎更符合女人的性格特点。

女人和男人最本质的区别之一，就是她们特别注重形式，注重表达，不像男人那样忽略形式，关注实质。所以她们特别看重送花，送首饰，喜欢男人拍马屁，离开男人的肉麻爱情表白就活不下去，甚至可以为大而无当、一钱不值的空口允诺感动得流泪。我孩子在当“挺能杰儿”时曾大言不惭，说等我过60岁生日时要送我一个海岛作礼物。这在任何男人听来都是个笑话，但女人就是可以为此感动得涕泗横流。在她们看来，做得到与否不是主要的，最可贵的是孩子有这份爱心。这就够了。空口允诺的海岛和实际存在的海岛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所以，或许老婆子说的是对的，李安曲解了张爱玲的原意，谁知道呢？

我还在想着，老太婆长叹一声，索然说道：“悲剧在于，那易汉奸完全不明白王小姐的心思，更不知道珍惜人家的情意，竟然翻脸杀害了她。就连后世人也无法理解女人的爱情，李安误解了张爱玲的意思，一伙无聊男人更是只会去津津有味地琢磨他们唯一能看见的无聊细节。所以阿，无论是王小姐的心意，还是张爱玲的忠实表达，统统都虚掷了！”
三、我读张爱玲《色，jie》

芦婆穷嚷嚷一顿，倒逼得我不能不去网上找张爱玲的原著（其实网友早在我在凯迪的博客里跟贴贴出了，只是我一直没留意），否则怎么维护夫道尊严，以及老才子终生永不退色的高大形象？看完了倒吸一口凉气：张老太太对人性洞悉入微，寥寥数笔即能鞭辟入里，简直到了让人毛发倒竖程度。何物张爱玲？如此巨匠，旷世难逢，幸亏她逃出了政治运动的魔掌。

李安当然是误读，荒谬到了极处。还真难见到有哪部名著被改编者歪曲到如此面目全非的地步，简直可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了。张老太太泉下有知，只怕要辗转反侧。

不过大概也怪不得李安，他不可能看懂张爱玲，只能看见他看到的东西。何况他受的是美国教育，骨子里其实是白人，不可能理解东方人的心思，遑论是大半个世纪前的东方女性。现代人感情太粗糙，太肤浅，匆忙到没有时间和余力沉下去，静静地地玩味领会那发生在许多年前一个寂寥心境中的悲剧。方今之世，大众已经给还原成了只知追逐声色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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