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露日常的勇气，远没有指鹿为马故事那样隆重。没有朝堂，没有刑堂，没有“为了胜利，向我开炮”那样戏剧化。我常常在想一个傻问题：一些个英雄，尤其是孤胆英雄们，他们的英雄英雌事迹，是纪实，还是想象力的产物。小时候看打仗片的时候，小伙伴们曾经有过剧烈的争论——那些好玩的战争场景，究竟是实录呢，还是演员演出来的。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都是演出来的。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曾有过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的一位远房叔叔，曾经参加过1962年的中印战争。据他说，打仗就是可怕，但很快就不怕了。由怕到不怕，其转捩点，往往在于身边的战友中弹倒地的那一瞬间。他说，“眼睁睁的一个活人，就那样死了！这时，你的眼睛就红了，不杀不行，不杀不足以解恨啊！”至于他究竟杀了没杀了多少，我并不知道。后来，读一些别有用心的心理学家的著作，内中倒是有类似的结论。即，杀红了眼的战场上，成就一个英雄，只需要0.2秒的时间。
      人人都有非理性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由于家长们的时代与素质的原因，没挨过父母亲打的人，恐怕寥寥。挨打的时候，你心中，是否暗暗萌生过这样的杀机——等我长大了，你们老了，哼，一定饶不了你们！反正，我有过。后来，不痛了，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平静之后，竟然，心中会存有一份老大不小的罪恶感。长大后，居然成了不折不扣的孝子。理解万岁，理性万岁，我们的父母亲才能万岁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家应该看出来了，我说的勇气，绝非“杀红了眼”的那些个瞬间，从非理性的窠臼里捣鼓出来的那点儿所谓的勇气。当然，据说，我们今天能够有这样的好日子过着，还真是多亏了那些革命历史题材电影中的英雄们，多亏了他们的那些个被称做勇气的东东。我词典里的勇气，应该是经过从容而严谨的理性过滤之后的富含价值观判断的冷静选择，而非《现代汉语词典》囫囵吞枣的解释——敢作敢为毫不位畏惧的气魄。世界上存在过毫不畏惧的人么？我看，没有过。只是一些人，身处一些特殊情境，暂时忘却了畏惧，而已。
      我们现在身处和平年代。尽管，地底下数百米深处，不是传来山西“黑窑工”纯他们的兄弟们绝望的呜咽声，但，就通常意义来解释，还是一个和平年代。和平年代的我们，有西装革履的时候，更多的时候，身心会有休闲服的格调与氛围。只要我们的“心态”好一点，肾虚一点，耳朵背一点，反应迟钝一点，我们的生活将多么惬意啊！即使不能像歌里唱的那样充满阳光，充满月光还是可以预期的。于是，勇气一词，渐渐地，便成了一个非常夸张的语汇了。夸张到，不像一个名词，更像一个形容词甚至程度副词。
      类似的词汇不少见，不少听。记得，在1980年代后期，一次鱼龙混杂的饭局，某某小资指着旁边显然有点儿饕餮无度的家伙，举轻若重地摇头感慨一声，“哦，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呐！”类似这种感慨，往往很小声，但意味深长，沧桑无限。我就是这样认识小资的。如果哪位真小资看了有意见，我乐意将上句改为——我就是这样认识所谓小资的，甚至，可以将“所谓小资”改写为“伪小资”。反正，我的偏见至今未能修正过来，在我看来，那些“伪小资”们，最大的能耐就是——揶揄伪痛苦的能耐特大，对真正的痛苦，却视而不见。

      如此一来，我对自己此生此世“混进小资队伍”的前景，不得不抱以异常悲观的态度。忙了一天，或者一宿，我只会土里叭几地嘟囔一声“眼睛都睁不开了”，完事。断然发不出“我要死了”之类的悲壮宣言——让未省世事者误听成悲壮遗言的那种。按照中国教养的潜规则，女生遇到毛毛虫一定得尖叫——不尖叫还叫女生么！有时候，我真傻，我真不怎么知道女生们何以要那样夸张地尖叫，且，越是漂亮——或自认为漂亮——的女生，叫声越加嘹亮。
      问题是，太多的当代版《三言二拍》不断给我们提供着似乎矛盾的案例。就是那些个漂亮女生中的一部分，见到流氓时，往往失去了尖叫的勇气——这里，姑且把尖叫视作一种勇气吧，往往，不清不白地“从了”。当然，貌似的顺奸，并不改变法律上有关强奸的定性，但，太多的忍气吞声，却给罪犯与犯罪以下次再下次的机遇，和邪恶的勇气。据说，伪小资们特别讲究生活质量。又据说，那些个质量，主要由细节构成。比如，牛排应该是七成熟还是六成九？比如，给咖啡加点儿糖，还是不加点儿糖？比如，与帅哥相对时的角度与眼睛瞟过去所需停留的时间——两秒钟，抑或零点五秒钟？
      我所理解的日常的勇气，全然不是这些。对咖啡厅侍应生的呼来唤去，不需要成本，只需要无聊。我在想，一个人说了一句不可笑的笑话，而人群，鉴于此人一贯的地位与权势，纷纷抱以爆笑的时候，你能够保持不笑么？我说的意思是，你能够不勉强自己面颊上那几块无辜的肌肉么？如果能，我说，在中国，你具备基本的做人的勇气。古语云，举一反三。古人又云，窥一斑而见全豹。这样的你，已经足够让我对你产生足够的敬意。下次，如果周正龙先生心血来潮要在咖啡厅找一只金钱豹出来，我将秘密偷拍你的玉照，郑重传给他。如果你没有憋不住，也笑了，我只能说，你算是驯练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