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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阴影下的后共产主义中国
作者:邢汶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3 20:21:26 | 【字体:
  【本文原载2004年8月22日 日本第二版"邢汶专栏",应该事先澄清的是,本文不是一篇异议文章,对政府也并无诋毁。相对,颇有些对中国政府和无奈处境的辨析。】
  在中国,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这场革命不是由手枪和暴动构成的,而是由推土机和搅拌机牵引的。这场革命究竟是什么?它将把中国引向何处?
  尽管我们没有看见,但悄然而来的全面私有化进程饱含着无数人的辛酸和痛楚。这些辛酸和痛楚会转化成人民的仇恨吗?执政党政府正以忍痛斩腕的决心和丧失下层民众拥戴的痛苦代价,试图推动历史的车轮继续前行。
  现在很多西方报纸把北大的焦国标抬得很高,他因为攻击执政党的宣传部和歌颂美国大兵而扬名天下。这个焦国标在人大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就见过,虽然谈不上交情,但也不至于恶语相向。但我必须要指出,焦国标正在做一件智障儿童都会做的事情。在中国,包括余杰和焦国标之流的被西方国家推崇的民主斗士,都习惯于一种既简单又愚蠢的办法,把就是把国家治理不好的一切责任都推给执政党。他们暗示,只要推翻了执政党政府,中国立即就会进入现代化,正如焦国标的意思,只要取消了中央宣传部,中国马上就可以走向新闻自由一样。
  中国迟迟没有实现民主,离科学越来越远,执政党负有责任,但我们每个中国人,都负有责任。简单地一棍子把执政党轮倒在地,无非是让西方人士看得更快活一些,这不是学者的态度,更不是对民族前途负责的态度。要想看清楚中国当下的真实情形,必须从细节入手。我们可以寻找很多细节,其中,以拆迁运动最具典型性。
  让西方国家的读者明白什么叫"拆迁运动"是个比较棘手的事情。简单地说,五十年前,政府把全国几乎所有的土地、厂矿和交通全部收归国家所有,其中和老百姓关系最密切的是是住房。由于历史沿革变化频繁,造成全国有庞大的房产没有清晰的产权,这些产权含混的房子,政府一声令下,让原来居住者搬迁到其他地方去,把房子推倒,整理出平地来搞开发。老百姓得到的补偿不能满意,但法院却又得到暗示,不受理这方面的案件,于是老百姓投诉无门,纷纷到中央上访,甚至在政府门口自杀表示抗议,引起了一个被西方报纸称为"公民维权"的浪潮。
  我估计中国至少有几百万人的生活因为拆迁而受到严重影响,除了那些到处上访甚至以死抗议的人,更多的是默默接受这样一个不公平结局的百姓,他们只好怀着郁闷的心情,悄无声息地搬走了。而他们留下来的空地,则是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政府在这里盖起高楼,转手就是几千万几个亿的惊人利润。
  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执政党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执政党政府就是专门跟老百姓做对的,只要老百姓讨厌的事情,它都乐此不疲?--不是。执政党并没有勤奋到这种地步。在这拆迁运动的背后,是悄然而来的全面私有化进程。
  执政党建立新中国后,三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坚持公有制的方向。近二十年来,执政党政府阔步推广市场经济,造成了国民资产产权混乱,权责不清,如果继续把市场经济推向深入,明晰产权就是最致命的步骤。
  明晰产权并不麻烦,逐一划分就可以了。每一个房屋,每一个工厂,逐一核实审查就可以了。但是,要知道中国有几千万个房屋,几百万工厂,如果通过这种公正的办法来明晰,恐怕成本就会高昂得惊人,是政府所无力承担的。因此在这种情形下,政府采取了非常可怕的快速解决办法,那就是牺牲一批人的利益来满足整个市场经济的发展进程,在这个过程中,政府的面目就变得狰狞可怕起来。
  然而,这并非是执政党的初衷。这是市场经济的必然代价。在这个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并非只有普通百姓,政府和执政党都在承担同样的代价。尽管我们看不见,中国的私有化进程正在加快,这种进程饱含着无数人的辛酸和痛楚,其实也包含了执政党本身的痛楚。执政党政府正以忍痛斩腕的决心和丧失下层民众拥戴的痛苦代价,试图推动历史的车轮继续前行。
  
这些辛酸和痛楚会转化成人民的仇恨吗? 我不知道。执政党正在经受历史上最痛苦的一次蜕变,它希望挣脱蚕茧,振翅高飞,带领他的国民加入自由富足的国际大家庭的光辉行列。他能做到吗?他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同时击退来自左倾右翼的袭击,并且让自己平稳度过艰难的荆棘岁月?
  本来,作为执政党来说,它对国民承担的责任,仅限于政治领域。它要集中精力搞好政权建设,要把自己委派到政府的干部管理好,然而,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里,执政党的精力一直都被经济问题死死地拖住了。执政党的干部无暇顾及意识形态问题,而是把所有力量倾注在某个工厂,某个工程项目上了。
  现在,执政党已经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他希望摆脱经济问题的困境,腾出手来管好政权。他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那就是在中国实行政治经济二元化:政治上维持执政党政权并且能够得到强化,指导思想是集权主义的。经济上则实行市场经济并且得以完善,指导思想是自由主义的。
  同时,在意识形态上,执政党正在悄悄地实现这样一次艰难的蜕变:它竭力改变自己工人阶级政治代表的形象,试图用民族精英政党的概念来为自己重新确定角色。西方报纸上很多文章嘲笑江泽民的"三个代表",说这所谓的三个代表缺乏理论深度--我始终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认为一个坐在国家元首的座位上的人,会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幼稚,那么愚蠢?中国的官场等级森严,像江泽民这样从基层官员一直攀升到国家元首的人,必然有他的出人之处。
  事实上,所谓三个代表,决非江泽民的灵机一动,这是整个中共中央集体反复讨论之后的结果,是一种强大的、令人生畏的政治暗示。它表明,执政党准备以民族党来取代阶级党,它准备含蓄地承认,尽管中国社会可能出现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群体,但执政党将代表整个社会和整个民族的利益,成为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调停者。
  执政党坚信,自己的坚强存在,是整个中国社会稳定的前提。这种想法的对错且不管它,至少我们必须要承认,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如此复杂的历史传统和现实格局,很难预料中国的未来如果没有执政党究竟能不能保持稳定团结。执政党正在试图政治上以一党执政求稳定,经济上以自由市场求发展,这是美妙的计划。但这种美妙的计划能够顺利执行吗?
  要保证这个计划的顺利执行,要求执政党依然积蓄有强大的执政力量,尤其取决于中共中央是否具备这种能力,可以同时击败来自左倾右翼两个方面的进攻。它必须斥退那些怀念毛泽东时代的"社会主义思潮"卷土重来,还要警惕那些要求多党轮流执政的右翼诉求。而事实上,这两种力量,已经借助民间的不满情绪,势力大张。前者认为,改革开放过了头,老百姓的利益没有得到保障,必须回到国有企业时代。后者则把一切责任推卸给执政党,要求党引咎下台。
  有迹象表明,执政党正在面临着一个历史上最凶险的荆棘时期。执政党的这种"惊险的跳远"如果能跳出去,也许能实现自由经济和集权政治的结合。如果跳不出去,其结果,将是难以逆料的,也许我们要面临一个血雨腥风、许多人头落地的噩梦,也未可知。
  一个神秘的超级资产阶层暗流涌动,一个庞大的知识青年群体前途堪危,上亿农民继续保持他们已经保持了千年之久的沉默,城市失业工人处于最愤怒的边缘,社会结构脆弱得如同冰糖葫芦,他们会最终导致革命风暴吗?
  尽管我经常指出中国执政党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但我从来不认为它面临被颠覆的危险,更不认为它执政的地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其根本的原因,在于中国民间社会极度的分散性。现在的中国,除了执政党有严肃完整的系统之外,没有任何组织、社团和中间力量能够具备这种动员能力。
  中国的社会阶层在继续分化:一个神秘的超级资产阶层暗流涌动,他们掌握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庞大财富,但很少在媒体上出头露面。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过于密切的联系,只是各自分散在自己的别墅里,悄悄享受财富的乐趣。一个庞大的知识青年群体前途堪危,他们毕业之后马上面临失业的命运,而政府对此束手无策。当他们试图重新发动对政府的进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软弱得连一份基本的谋生余地都没有了。上亿农民继续保持他们已经保持了千年之久的沉默,尽管也上访问,也有部分学者为他们呼吁奔走,但他们依然处于可以被随时忽略的位置。城市失业工人处于最愤怒的边缘,他们心怀愤懑,但毫无联系团结在一起的可能。社会结构脆弱得如同冰糖葫芦,他们会最终导致革命风暴吗?
  社会结构脆弱,的确给社会带来不稳定因素。但这并不意味着革命的到来。我看流亡国外的那些民主人士的刊物,正如当年台湾年年高呼返攻大陆一样,他们也高呼年年都有可能爆发革命--社会结构的脆弱,虽然是执政党管理社会的难点,但同时也是革命的阻力。不安定的力量和愿望无法通过一个正常的社会结构凝聚起来,只能把抱怨留在卧室里,留在电视机旁。革命,也只能留在脑海里,海外的字面上,以及毫无意义的信念里。
  若要治理中国,需要狮子一般的体格,狗熊一般的耐力,天使一样的理想,魔鬼一样的手段,还有就是承担夜复一夜的噩梦缠身的巨大承受能力。如果上帝诅咒一个人,则必定指令他去掌管中国。
  我们重新回到拆迁的话题上。拆迁行动不是中国执政党的心血来潮,更不是什么公民维权,而是中国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是中国正在进行的一个庞大的私有化进程的一个环节。这个话题之所以引起国际上的广泛关注,仅仅是因为中国政府企图在极低成本下扩张市场经济的规模和能量,不得不牺牲了一大批人的现实利益。
  我本人并不满意执政党政府,因为它缺乏气度,有娇气而无傲气,琐碎犹如女人,喜欢讲究排场而缺乏勇气--但无论如何,我从来都不赞成西方某些媒体以及流亡人士对执政党的妖魔化。我希望学者能够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具体问题的研究上,而不是坐在书房里漫骂。正如余杰或者焦国标之流的所谓名士,以漫骂媚外为荣,假如让他们自己真的坐到政府长官的位置上,他们将是比现在的官员更废物的垃圾。
  若要治理中国,需要超人的智慧和勇气。需要狮子一般的体格,狗熊一般的耐力,天使一样的理想,魔鬼一样的手段,还有就是承担夜复一夜的噩梦缠身的巨大承受能力。如果上帝诅咒一个人,则必定指令他去掌管中国。这就是我对中国问题的认识。我相信,这其实也是中国执政党内心最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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