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之中,要使自己有利于黑暗,唯一的办法是使自己发光
——张中晓
什么可以造就一个贵族?财富。又是什么可以锻造一个精神贵族?苦难。张中晓就是诸多苦难所酿就的精神贵族,所凝聚的一颗结晶。张中晓是一出悲剧,可是这出悲剧却透着贵族的气质与风度,正如他自己所说:“悲剧不仅是哀痛的,而且是光辉的”。
我把张中晓的苦难分为四种:
首先,是物质生活的贫穷困顿。张中晓的生活简直是无法形容的,穷到没有买笔和笔记本的锱铢之财,只能自己剪裁白纸装订笔记本,而且敝帚自珍地在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思想笔录;穷得没有刷牙的牙刷和牙膏,只能用破布洗牙;穷得衣食无着,只能将冬天的背心改成夏天的短裤来穿,他自己这样描述他的困顿和艰辛,“时西风凛冽,秋雨连宵,寒衣买尽,早餐阙如”,苦哉,岂言语能尽乎?
其次,是疾病的残害。多年的肺病,使张中晓为了生存,保存肉身而做手术,切去五根肋骨,半个肺,以至于身体显得不匀称,两肩一高一低。疾病使张中晓陷入了沉默,多说几句话就气喘吁吁。加之终年累月的阅读和写作,积重难返,所咳之血常以盆来计。
第三,是政治迫害。原本积年累月的重病和苦难的生活,身体羸弱不堪,可是破屋偏遭连夜雨。1955年因胡风案的牵连被捕入狱,狱中时常咳血,可谓是雪上加霜。当时,他年仅二十五岁,没有妻子儿女。由于病重,他获得保释,在家仍然读书写作。文革初年,在杳无声息中逝世。梅志先生说:“至于他是如何死的,哪年哪月死的,那是更弄不清了”。有人深有意味地将这种苦难称为“权力作恶”。
第四种,是无尽的孤独。张中晓是一个生活在孤独中的人,他的孤独不仅是现实生活中的无助和落拓,由于性格内向和疾病缠身,注定了他在现实中的孤独。在《狭路集》序中,他描述了自己孤独的情形“长年幽居,不接世事,贫困穷乡,可读之书极少,耳目既绝,灵明日锢,心如废井,冗蔓无似……”然而,内心的无奈和孤独又有谁能体味呢?没有志同道合的师友可以畅谈心事,没有亲近的朋友可以倾诉心中的喜悦和愁苦。还好,孤独并没有摧毁坚强的张中晓,他这样坦荡地面对孤独:“孤独是人走向神和兽的十字路口,是天国和地狱的分界线。人在这里经历着最严酷的锤炼,上升或堕落,升华或毁灭。这里有千百种蛊惑与恐怖,无数软弱者沉没了,只有坚强者才能泅过孤独的大海。”
张中晓的一生都在与苦难作不懈和顽强的抗争,直到在苦难之中丧失自己的肉身,可是他却矍铄地屹立在苦难跟前,把苦难当作锤炼自己生命和灵魂的利器,“越是经历过苦难,越应当珍惜自己和宝贵的生命,苦难越多,生命越宝贵,越有价值”。他在给王元化的信中说“我很困难,活不下去了。但我还想活……”在苦难中,他读自己喜爱的书,写下自己沉思后的只言片语,孜孜地追求真理和道德原则。
在苦难的洗礼中,张中晓挣扎着,极力的使自己成为一个精神贵族。身陷困顿,可是心却遨游九霄,思索人类的本真和永恒。他用永恒来抵挡现实的残缺和有限,“永恒——当前现实的否定,而现实——历史永恒的否定”。人对现实只有两种感情:爱或者恨。张中晓在给朋友的信中说:“对这个社会秩序,我憎恨”,或许是对现实的不满和对苦难的超越,他追索精神的绝对高度,对苦难的体验,使他钟情于精神世界和现象。《无梦楼随笔》劈头盖脸的一句就是对道德哲学的探究,“全部哲学史上的伟大思想家,几乎都提出了一个中心课题(道德原则),即哲学的任务是在于使人有力量(理性)改变外来的压迫和内在冲动”。而他又这样来解释道德,“道德——就是说归根到底要归于每个人的选择和行动”。
张中晓一直把对理性和真理的追求,对人类心灵和力量的探求当作他的方向和责任,“任何宗教,哲学,其中心之点,应是考究,提高人的心灵力量(反对蒙昧),反抗对物质的屈从,反对情欲”,“纯粹理性的思辨是灰色的,但实践理性却有着生机的跳动”。或许是深受权力之害,看透了官场的权力斗争,张中晓的记录中留下了对权力的警醒,鞭笞和讨伐。“当世俗的权力在精神的王国中挥舞着屠刀,企图以外在的强加来统治内心世界,于是就产生诛心之论,产生法外之意”,“人格摧残消灭了骄傲,也消灭了自尊心”,“权力的灾难,一方面是明显的残暴行为,另一方面是一切通过强力或强烈的心理上的影响(灌输教育,愚民政策,神经战)对个人自由的干预”。对权力者的地位和能力的不对称,他说:“特权者所缺少的不是权利,而是能力”,“特权与谎言是一对玩弄的伙伴”。张中晓孤独中的沉思渗透着自由主义的气息,对集体主义,他也有自己的反思和醒悟,尤其对自由主义的核心:个人主义,有独到而又超越时代的见解,“一切美好的东西必须体现在个人身上。一个美好的社会不是对国家的尊重,而是来自个人的自由发展,” 任何精神的都是私人的,个体性的,集体和国家只是空泛的概念,是个人品性的延伸和叠加。“只有作为个人,才会感到欢乐和痛苦,才会担负责任,才会做出好事或者坏事”。
对于艺术和哲学这两个基本而有高深的领域,张中晓也是独具慧眼,四溢着真知灼见,折射出他的思想的力度和深度。对于有艺术批判,他说:“必须深入了解艺术的内在于真实方面,必须有广阔深邃的思想和情感的教养中产生的敏锐的眼光”,对于艺术欣赏,“艺术的了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美的东西的尊重,一种对艺术的内在价值而不是实用来衡量真正的艺术欣赏”。对于哲学,他主要强调它的价值和意义,“哲学在于:1.人生的意义,使散文的人生带上原则性;2.以创造人生,对人生发生影响。”
路莘说:“他没有机会发表文字,也没有机会工作,他与朋友失去了联系。唯一没有失去的是他的头脑,是蕴藏和萌发于其中的思想和智慧,是对于人生的追求不止河不倦的深思。正是这成为动力,张中晓忍受一切磨难,写就了他最后十年的永恒的人生。”何满子先生称他为“早夭的天才”。而他自己对人的定位则是这样的“真正的人、名副其实的人是作为精神实体来完成的”。追求精神的实在和自由一直是张中晓的道义担当,“人类自觉(自由)有两个方面,一个就是从外在控制下得到解放,一个就是从内在束缚中得到解放”,这里他对自由的论述已经非常接近伯林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了。
据说,现实中的张中晓时沉默寡言的,然而他的内心却是汹涌澎湃,暗潮涌动的,他用自己冷漠的外表掩饰内心的炽热。或许是苦难的现实使他三缄其口,现是对他来说是一无所有,甚至是一无是处,他贫困,他患重病,他受到政治迫害。或许是他的敏感触摸到了现实的有限性和丑陋面,使他的内心世界走向另一个极端,因为“真理存在你心中,心中的真理是无限的,生活中的真理是有限的”,使他去追求精神的实在和精神的自由,最后在苦难和孤独中砺炼成一个不凡的精神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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