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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德银行”可以休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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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向平 文章来源：世纪中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9 23:44:00 | 【字体：小 大】 |
上海《文汇报》2005年5月9日第九版报道，晚近几年来，当代中国山东、河南、湖南、浙江、江苏、吉林、江西等省市的大中小学，为思政工作之创新煞费苦心，创建“道德银行”，以此作为学校思政德育工作的一个新抓手。时至当下，“道德银行”已是遍地花开，红火一时，越来越多的学校接受、采用这个方法。其功能之丰富，大大地超越了普通人的想象力，而令正常人的思维逻辑自惭形秽。
在此道德银行，道德能存储，记录个人的道德成长，抵冲以往的过失，成为先进、三好、十佳等等评选的依据，可为道德之优劣提供一个技术化、计量化、科学化的测评方法云云。
乍看起来，把意味着无私奉献、不计报酬的道德与金钱、利益等概念、等现象捆绑在一起，对道德理念降格以求，甚至是将道德测评的方法予以量化处理，实在是难以理解。道德怎么又进入了银行，成为了银行的一份事业。而“银行”也会反过来讲讲道德了，可以进行道德事业的操作了。
然稍加琢磨，却发现其中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道德水准的测评方法。深深包裹在其中的，可能是一个道德信念的危机，人们对道德失去了信念甚至是社会的依托，无法再为急速变迁的当代社会，为道德本身去寻求一个实实在在的落脚之地。道德给架空了，认同失去了方向，而要为孜孜以求的道德约束找出一个依靠，实在也是一个问题。
从生活常识上讲，道德就是一种社会互动关系，必然要起源并作用于人际的交往和关系，必然是在两个或者两个人以上的社会空间里，道德才能够被称为上道德。它不会排斥利益，也不是单纯的无私，而是将其追求界定在一个合理合法的框架之中，使利益公正，使私人合法。如今的道德教育和道德讲评，不是建立在人间的互动关系之中，而依托在一个所谓的可以计量化的测评平台，这个道德还能够被称为道德吗？
如同人们在银行储蓄一样，道德成为了财富，变成了储蓄，其道德存款还能够抵冲过错。一个参见义务献血者可以从中获得两分，一个参见青年志愿者的活动，每小时可以获得一分，每分可以折算为壹万元“道德币”。在此道德财富的积累基础上，一旦这份道德储蓄卡的拥有者出现了违反道德的行为，则可被处以两万元至十万元不等的扣款处罚，扣完为止。而道德储户如果出现困难，还可以向组织申请补助，走共同富余的道路。在道德要求层面上也吃上了曾经有过的大锅饭。
与此相关的问题是，如此的道德量化管理，以百分制衡量一个人的道德水准，发卡打分，会有公正吗？制订这个道德百分制、积分卡的人，谁给他的道德水准打分？道德一百分者，肯定就是道德优秀，就是十佳、三好、先进、模范？
道德不等于测评分数的积累，而是一种养成，一种公民素质，一种挂靠于社会的共识。也许，人们在所谓的市场经济、无事不讲效益的今天，喜欢使用近乎经济的话语来表达本不属于经济领域内的事情，将好人好事的积累和效仿等同于道德财富的登记和积累，在道德储蓄卡上记录在案。然而，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道德财富也同社会一样，出现了分配不公或者是贫富不均、两极分化的话，如何再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以呈现道德的公正与正义呢？到了那个时候，道德银行也将完全破产，全是坏帐，买空卖空。当然，事情折腾到了这步田地的时候，这个“道德银行”若不“破产”，就将是道德信念的最后死灭，二者之中必具其一。
且不说道德是否能够存储和支取的技术，就是在道德水准的测评方面，一个道德储蓄卡上的记录大户，不一定是一个道德优秀的人吗？真实的银行还有坏帐、死帐，还会倒闭。人们可以不在乎道德与银行这个几乎不搭界的概念发生种种的瓜葛，将道德折合成货币来计算和测量。因为量化管理，也是近年来行政管理的一个创新点。学术、教育、文化……都可以实行量化管理，道德教育所以也能够实现创新般的、与时俱进般的量化管理。道德银行透露出来的，不过是这个创新时代的若干信息而已。
那么，道德银行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凡事要创新的机械主义，再加上对于道德缺乏信念的深度危机。它已经严重说明了当代社会的伦理道德，究竟能够挂搭在何处的问题！挂靠在国家，国家权力本身在面临改革；挂靠在社会，社会在变迁；挂靠在个人，个人之间的信任根据又在何处？挂靠在NGO或者NPO等社会团体，它们本身还在培育之中；那么，人人必需不可须臾或缺的道德将挂搭于何处？道德的落脚出现了问题。仅仅是道德口号的喊叫，早已无济于事。于是就有了道德银行的出现。
道德的创新，谈何容易。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一两个创新的思路或计量方法的创造就能够圆满解决。道德是一种良心自律，既依靠教育，亦无法完全依靠教育，拟物化、计量化的方法更是缘木求鱼，荒唐之至。倘若社会之间缺乏了认同和信任，社会本身就将瓦解。道德与信念，仅仅是复杂社会中进行社会交换的个人，对于价值规则的依靠和共识而已。这些规则靠不住了，道德及其信念的危机就出现了。
曾记得有怎么一个真人、一件真事，一直挂在我的心上，可以作为这篇小文字的结束。那是几年前一个本科学生，选修我的《宗教学概论》，课后请教我一个问题，是一个精神上的困惑。她説她正面临着一个入党还是信教的两难，问我怎么办？以解开这个心灵上的疙瘩。她的家人是基督教徒，她也常常跟着去教堂；学校的党校她也在读，正在考虑入党。我问她，她的困惑出自何处？她先説，不知道，只感到为难。接着她又説，这里面有一个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矛盾，课本上讲的，唯心主义不好。作为一个宗教学研究者，我建议她先读读书，不要轻易地决定。这是一个重要问题，是人生的重要选择。我建议她读读党章和中共党史，再读读《圣经》和西方文明史。然后我们再来讨论。
在此之后，我的课结束了。我却一直被此问题牵挂着，似乎有点坠坠不安，不知这个同学如何了结？半年之后，我在电梯里终于见到了这位同学。我问她，你的问题还在吗？那个曾经使你困惑过的问题还有吗？可是，这个同学似乎已无心于和我谈论这件事情了。她回答得很简单：“没有了。”我再问，“解决了吗”？她走出电梯，回答我：“我入党了。”説完后，她急忙地要走，补充了一句，“因为考公务员方便一些。”
同学很快就走了。我呆了一会，只好也走了。恕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道德银行。如果知道的话，也许还可以去，做一次困难申请，要求道德补贴，或者只能贷款，无限期的贷款……
因为我们都是穷人，太穷太穷了，始终无力还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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