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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佛名经与五百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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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义峰 文章来源：凯迪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18 1:22:10 | 【字体：小 大】 |
年下杂事多，忙忙碌碌地总不得闲。中午空些，便思量着听折戏散散心。打开一个戏曲网站，选了一段李和曾的《哭秦庭》。李老板的老生直承高庆奎，属高派的旁支，卓然自成一家，是前辈老生戏中有数的人物，我一向很喜欢。一阵散板之后，一句沧然的西皮导板“申包胥怀抱亡国恨”便呛了出来。只一声，便是苍凉入骨。
这折戏我很熟。祖父当年是票友，会的段子很不少，据他自己说是在上海学生意时跟掌柜的电匣子里学的。祖父爱唱老生，许是因为没有出处的缘故罢，祖父唱得并不好，而听众也便廖廖。有时瘾上来，便只能把我拎过去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然而这一折《哭秦庭》，虽然照例唱不圆，声调却颇古朴沧桑，且每唱必泪流满面。我也曾问他其中原由，说是抗战时在重庆的兵工厂里做事，有一年“七•七”纪念日，政府组织戏班子去慰问。一个老生就唱的这出，亡国之意，沛然全场。真个是台上声声泣诉，台下一阵阵号啕。一曲既罢，举座慨然。祖父从此迷了这一出。每讲这段前朝故事，祖父总是十分激动，讲至动情处，往往用力拍打膝盖，一次误打在我背上，酸了好几天。
祖父是族里第一个能看书的人，一部《说岳》翻得烂熟。给我讲时，从不称名道姓，而是叫“岳王老爷”。于是，我也就很以为这位老爷确乎是佛前的大鹏鸟转世。然而祖父的《说岳》，每回都到十二道金牌便告完结。问他，便摇头，只说“做一世的人，这节义上是行差不得的”。后来自己识了字，读了全本，才知道还有风波亭的典故，便猜测老人家是不忍讲。然而那时祖父已归道山，我也终于只是猜测而已。
前些时翻去年的旧闻，见到两则妙文。一是杭州在筹拍连续剧《南宋皇朝》，重新解读那一段风云，且以歌颂民族融合为基调，据说还是杭州“五个一工程”重点项目。二是福建南安建成了洪承畴纪念园，500多位专家学者和洪氏宗亲出席盛典，研讨歌颂这位两朝元老的“开清第一功”。
盛世自然讲究和谐，而古事也须得能为今用，方才上得厅堂。至于当年的宋和金、明与清是两个国家，那是不打紧的，反正如今海内一家，也管不得他从前许多旧帐。若然因为几个古人而使得大家庭中几个小兄弟心里不受用，便不值得多了。所以“满洲国”的“康德皇帝”便在前两年被爱新觉罗的贤裔们上了“恭宗愍皇帝”的号，而安放他骨灰的八宝山公墓也成了某些人嘴里的“献陵”。既然和谐如此，那秦桧陷杀岳飞固然是为了社稷百姓而不得不为的坚忍之举，洪承畴领着八旗军大杀同胞的豪举自也不妨站在历史的高度上认为那不过是促进民族大团结的题中应有之义了。前几年，教育部与时俱进，修改了高中历史教科书，把岳鹏举、文文山剔出了民族英雄的行列。所谓见贤知齐，秦桧平反、亨九建祠也是顺理成章的了罢。去年台湾的“教育部部长”杜正胜将“磬竹难书”诠释为“用尽竹子都写不完，指事情很多”。由是观之，官员和专家们启发民智、营造和谐的功德，也诚然是“磬竹难书”的，而两岸教育部门在理念上的智慧碰撞，也算有志一同，相映成趣。
于是，便庆幸祖父去世早。若不然，老人家徜受了这些陶冶，难保不想到千年后若真个东亚一家，忆及自己当年抵抗大东亚共荣圈，却不是好生的罪过？祖父已然过世，但《说岳》还是在的，抗清的夏完淳的墓还是在的，总不和谐。何如禁绝劣书，发墓平坟，殊不失孔子诛少正卯的意思？
《宋稗类钞》中有一则记载。宋徵宗初年，用蔡京的奏议，将元佑、元符年间反对变法的人物三百零九人的姓名勒石禁中，谓之《元佑党人碑》。当时有国子监的无名氏，用红笔在上面题字，以为千佛名经。平心而论，碑上人物囊括了司马温公、文潞公、苏端明等人，皆海内人望，以佛称之，亦属相当。据报道，出席洪承畴纪念园的专家中，有各色的教授、学者，也是一时俊彦，如能刻石立碑，昭示其功，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只是这些专家们多是庙堂中人，治的又是清史，有清一代的官服，文官补子绣禽而武职补子用兽，若旁人一时起个眼前花，却不免认作了五百禽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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