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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红发廊里的女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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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曾颖 文章来源:凯迪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6-24 20:48:23 | 【字体:小 大】 |
悄地游进她的衣衫。 纽扣轻细地响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原本就不多的武装已经被彻底解除,她那对令她和无数男人满意的洁白尤物就圆滚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 她感到有些害羞,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她下意识地用手把胸口捂住,说:关灯,关灯好吗? 灯灭了,屋内一片漆黑。窗外,城市的夜光辉煌而灿烂地涌进窗来。余天明想去关窗帘,小杨儿拦住了,她说这样挺好。 他们就在挺好的城市夜光中开始做爱。小杨儿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的笨拙和滑稽,不仅没有像往日那样的胡闹,甚至表达快感的呻吟也显得很温柔。她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像自己平日骂那些不够开朗大方的小姐那样,有点“装处”,但她却终于忍不住又继续装了下去,因为自从14岁那年与邻家那位哥哥在后院玩了那一次令她心惊而愉悦的游戏之后,她便装什么也装不像了。而今天,她乐意这样装下去,这种感觉让她很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她的枕边没有留下钱,而她的脸颊上,却得偿所愿地多了一个吻。 之后,小杨儿便有了恋爱的感觉。虽然余天明依然像最初那样健忘,常常忘了带钱包,但她却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每天在一起打游戏、蹦迪或上宾馆开房间,感觉日子过得像是在飞。 秋蓉察觉小杨儿的变化,提醒她要小心,钱来得不易,不要乱花了,不要以为自己永远都年轻。 小杨儿白了她一眼,说:有些快乐不是你那个年纪的女人能够体会到的! 小杨儿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重,直让秋蓉连续几个夜晚没有睡好觉。她反复问:我这个年纪?是啊!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快乐究竟是什么呢? 说到快乐这个词,秋蓉还真的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了。说严重点,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了她心灵最隐秘部分的一个永不结痂的伤疤,除了带给她痛感之外便再无别的用处。对此,她通常的处理态度便是逃避和躲闪,尽可能地绕开它,不碰它。 然而,常识告诉我们,越是避讳和逃避的事越是逃不脱避不开,这就如同越在意自己的痛脚越容易被踩,有时候,刻意的逃避本身便是一种在意。这也就是小杨儿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她郁闷了几天的原因。这也让她知道,有些东西她是躲无可躲的,她必须正视自己是否与快乐有过什么样的关系。 她搜肠刮肚地想:快乐这东西打她很小的时候就躲着她。也许快乐就像她童年时养的那只大花猫,不喜欢听爸爸妈妈的争吵,他们一争吵就躲到房顶或竹林背后去了。 至于后来结婚之类原本在别人眼中是快乐的事情,在她却快乐不起来。这时的快乐也许像和她一起长大的福根那样不喜欢她出嫁而抹着泪远远地逃进了省城。 她觉得快乐比小杨儿更顽皮,总捉弄她,而且在她要反击的时候又逃得很远,让她无可奈何。 在离家的这些年里,不要说快乐,就连比快乐差一个档次的愉快她也很少体会过。只有某些时候拐子跑到发廊里像小狗一样蹲在她面前听她说话时,她才有少许的安慰。请注意,这只是安慰,比愉快,都还差着很远的距离。 她其实也知道,她对拐子的感觉,仅仅是她身上残存的一点母性在做怪。在这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让她不敢触及的伤口,这个伤口比“快乐还是不快乐”这类奢侈品更严重,后者像味精或酱油,为了味道更好而要以考虑放一些,但即便没有,也可以勉强凑合着吃;而前者却是盐,离了它,就没法凑合。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中为自己设计了这样一幅画面:某一天,她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租上一辆漂亮的车子回到家乡那个小村子里把一叠钱狠狠地拌在牛儿家满是灰土的桌上。然后拉起正在切猪食或干别的什么农活的女儿,在村人狐疑而羡慕的眼光中坐着车扬尘而去。到城里,选一家漂亮的宾馆,给女儿干干净净洗个澡,然后给她换上一身漂亮的衣服,一起到肯德基或麦当劳去痛痛快快地啃上一顿炸鸡腿,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之后…… 之后有点模糊了。总之发廊是不能再呆了,去做个小买卖,开个小店,这些年挣的钱,用来开一家小店维持两母女的生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自己什么手艺都没有,所以一直下不定决心去做什么。一旦决心下了,她想自己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总之,做什么都比现在要好一些,至少她心里感觉要好一些。 为此,她做过很多的打算。她曾想过去卖烧烤,为了学手艺,她每晚跑到对门的烧烤摊去烤五串花菜或藕,看那个憨厚的巴中小子把菜从油锅里捞出来放到铁板上翻来覆去地炒。观察他炒作时的手法和火候,并牢记什么时候下葱什么时候放姜什么时候加蒜,她甚至借着闲聊的时候,向巴中小子打探做铁板烧家什的店铺在哪里。这一次,他开始警惕了,憨憨地对她笑笑说:秋蓉姐,你不会看得起我这个挣小钱的行当吧?这玩意累人,钱少!没啥意思! 之后,秋蓉便不再好意思去烧烤摊了。她还想过开理发店或美容店,但这些行当太容易让她记起她努力想让自己和周围的人们忘掉的某些东西,她不想让女儿觉得她脏。 秋蓉就在这胡思乱想中难过着痛苦着焦躁着,以至于连他的客人们都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他们于是就问:秋蓉,你今天怎么了? 秋蓉就说:没怎么啦! 秋蓉其实很想对自己身边这个男人说说自己的苦闷和伤感。但他知道,男人们对她身体的兴趣远大于对她的苦闷和伤感的兴趣。有很多男人,甚至本来就带着各式各样的苦闷和伤感来到这里,以图能暂时的逃避和发泄,她又怎么能自讨没趣地雪上加霜呢? 而只有一个客人例外,那就是戚叔。 戚叔是秋蓉接待的惟一一个做“素按摩”的老主顾,六十开外,但身子骨还蛮硬朗。他是从一家效益不错的企业退休的,退休之后还时不时会去帮人做做工程,因此经济还是比较宽裕,时不时的会出来享受一下。但他平时只到盲人按摩院去做12元钱一个钟的医疗按摩,让他劳禄了一辈子的老胳膊老腿也享受享受。而他跨进叶子美容店,也完全是因为秋蓉的眼神。 秋蓉从来不会像小杨儿那样很张扬地叉着腿冲街上走过的男人吹口哨或喊:“老板,进来!”她甚至不会主动去招呼客人。在戚叔进店门的那个下午,她也许正被自己的心事困扰着,很忧郁地盯着店外街沿下一片树叶被来往的车轮和脚辗过去又踩过来。 用很久以后戚叔的话说,她那时的样子显得很忧郁很绝望,像水边垂死的鱼,让人忍不住想出手拉一把。 之后,戚叔的按摩,由12元一个钟的盲人按摩,上升到50元一个钟的秋蓉按摩。小杨儿几次对秋蓉说:“这是一只肥羊,宰了他。” 秋蓉不理她,依旧该怎么按怎么按。戚叔也从不提什么要求,不管她怎么按,都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间或和她聊聊天。 从聊天中秋蓉知道,其实戚叔心中也装了很多的酸楚和不愉快。这些当然没法跟秋蓉的比,但讲起来却还是让人觉得挺难过挺窝心的。而其中最窝心的,又数戚叔和他老伴的关系。 戚叔和他的老伴是1967年结婚的。那时候的婚姻,看双方的政治面貌多过于看双方的相貌。看双方的工作多过于看双方的人品。相亲时所背的伟大领袖的语录也多过于情话。戚叔和他的老伴徐阿姨在了解了对方三代以内直旁系亲属里没有地富反坏,而且各自的工作单位是“全民”而非“集体”之后,便敲定了。至于双方的相貌和性格,基本没来得及注意,用戚叔的话说便是:眼不瞎耳不聋四肢健全,也就算合格了。 看得见的四肢和外观倒还好说,但看不见的性格和脾气,便很快显现了出来,并影响了他们的一生。 徐阿姨是个脾气性格很犟的人,也许是因为是工厂“铁姑娘班”班长的缘故,她身上刚性的东西要多一些。这种东西,表现在工作指标和阶级斗争运动上倒是很合适的,但表现在生活中,则显得有点让人难受。毕竟生活只是生活,而不是如火如荼的战斗。 在戚叔看来,家庭应该是柔性的,是一个让人解开所有的伪装和武装,将自己最脆弱最柔嫩的部分展示出来的避风港湾。而徐阿姨却不这么看,她觉得戚叔的那些想法是“封资修”的,不是无产阶级的。这也不能怪她,当年广播里电视里和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惟如此,才能体现人的无私,才能舍弃舒适的小家,才能建设好温暖的大家。 戚叔很反感这种说法,他认为:没有舒适的小家,哪有温暖的大家?假如这个大家是由很多冰冷而无趣的小家组成,又何来温暖舒适之说? 当然,戚叔这些想法只能在心里嘀咕。因为这些极具“个人主义”色彩的东西在当年是不能端上台面的。即使端上自家的饭桌也不行。因为他所面对的,是“铁姑娘班”的班长,一个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坚硬的角色。 这时戚叔的感觉就仿佛是在温暖的被窝中放进了一根铁棒,稍不留意就会被硌一下或冰一下,冷不丁吓人一跳。 如果这些都是勉强能容忍的,有一样他就完全不能容忍——那就是徐阿姨对性的态度。她觉得那件事又脏又令人厌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时候的人们都是这样教育出来的。虽然戚叔也受这样的教育,但他自幼养成的反叛性格在这件事情上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此前很多反叛或质疑,有很多都是为反叛而反叛。而惟独这件事,则是发乎于心的一种本能。他曾经无数次地问徐阿姨: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一件肮脏的事情呢?为什么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呢? 而他得到的大多数答案都是沉默,有时,徐阿姨还会语重心长地说他思想意识出了问题,要加强学习。 每当这个时候,戚叔就会恨得咬牙切齿的。 之后多年,他们磕磕绊绊地生了一儿一女;一儿一女磕磕绊绊地长大,又各自生了一儿一女。这时,戚叔发现自己老了,这个时候社会上已不再说那事是又脏又丑的坏事了,徐阿姨也过了更年期,但仍根深蒂固地坚持着她年轻时的某些想法,尽管此时的她已从“铁姑娘班”班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除了落下一身病痛之外,她一无所有。这时的她,又突然变得心理不平衡起来,再也没有当年铁姑娘的雄风,每日念叨的都是自己当年为了带好铁姑娘班而放弃到工会和妇联去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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