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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红发廊里的女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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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曾颖 文章来源:凯迪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6-24 20:48:23 | 【字体:小 大】 |
房间显得静穆而神秘。 房内家俱并不多,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之外便只剩下一张摆放着药物和各式医疗器具的白色桌子。桌的另一头放着一台彩电,床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小得只放得下一部电话和一个遥控版。 女人的脸很白,使她的头发显得更黑。她的脸很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圆。她有气无力地看看她的老公,又看看小杨儿。 男人躬下腰放低声音说:那个电话是她打的,我费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才把她找出来,你问问她。 女人有气无力地扬起手,示意小杨儿过来。然后向男人挥挥手,让他出去。 男人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两个大枕头,然后出去了。 女人让小杨儿坐下,说:我老公……他误会了,以为我是生那个电话的气,其实不是这样…… 她的嘴唇动幅并不大,声音像是从鼻喉里飘出来一般,缓缓的,轻轻的。 ……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年了,肾衰竭,这八年……把这个家和他……都拖得够呛。也亏得有他,我又算捡着多活了些日子。 小杨儿想说点什么,但头脑中一片空白。 女人说:这些年,我知道他很苦,他比我还苦。要上班……要照顾我,你看这家,虽然没什么东西,但干净得哪像是有个病人的家啊! 我知道他心里苦。虽然他从来不讲……但我知道。我觉得,上天把这样好的一个男人派给我,还陪我照顾我八年,我心里真的知足了…… 那天,接到电话,我没生气,而是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放手让他过自己的生活了。你不用说什么我也知道,他不是拈花惹草的人。即使八年来他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他仍然不会。有时,我甚至希望有另外一个女人爱他疼他关心他。 说真的……我倒是希望……那天那个电话是一个真正对他好的女人打来的。 女人的手拉着小杨儿的手,让她觉得像握了一块冰。 小杨儿这时也有了说话的力气,她说:阿姨,那电话……确实是……我……打的。我……我没想到会这样……那是我无聊,其实你老公是好人……很好的好人……您原谅我吧! 女人笑笑说:我根本就没恨过谁。那天我吞药自杀,是高高兴兴的,我觉得自己不该太贪心,我应该放他了…… 小杨儿觉得女人的手突然把她握得很紧,一股冰凉的寒意从掌中穿出来,直刺她的心,这使得她不由的打了一个冷战。 小杨儿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卧室的。她只记得自己将男人递过来的200元钱推回去时自己的脸烫得非常厉害,这是久违了太久的羞涩感觉。在此之前的一两年里,她和她的同伴们早已把脸红和羞涩当成最不可饶恕的罪恶加以最激烈的嘲弄和讽刺。这就如同她们几位被学校称为“问题少女”的女孩子都把“处女”这个概念当成羞耻来加以嘲弄一样。她们的字典似乎与传统的字典完全不同,在那上面,很多褒义词都是值得怀疑的,而很多贬义词却让她们津津有味。她们喜欢别人对她们鼓着疑惑的眼睛张着惊奇的嘴。她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过瘾才刺激才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别人不敢干的任何事她们都敢干,别人不敢穿的衣服不敢说的话,她们都敢穿都敢说。她们看见世人对她们的摇头多过点头,她们得到社会的否定多过肯定。她们对世人和社会对她们的无可奈何而感到有一丝丝的得意和快感。尽管这些对她们来说原本没有什么意义。 作为将脸红视为羞耻的一员,小杨儿惊诧地自己竟然会脸红。从楼上下来时,她觉得周遭原本酷热难当的空气居然凉凉的,穿行在其间,她觉得有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快感。那个木讷的男人和纤弱的女人的形象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闯荡着,这让她第一次觉得世上除了偶像派明星之外还有别的男人不讨厌。这也让她和她的姐妹们心目中的世上根本没有真爱情的概念受到天翻地覆的冲击: 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吗?看来好像仿佛依稀有吧? 7 之后的半个月,小杨儿再没有往外打过骚扰电话,这让秋蓉和林芳都感觉不习惯。因为小杨儿打电话时拿腔做调的样子颇具观赏性,可以让她们在无聊而漫长的时间中体会一点点乐趣。 叶子的感觉与她们正好相反,她不仅习惯而且甚至有点高兴,这意味着店里长期居高不下的电话费将大幅度下降,再没有比压低成本更令她高兴的事了。以往,为了将电话费的损失夺回来,她有意识让秋蓉专捡便宜菜买,现在,小杨儿不打电话了,店里也渐渐就闻得到鸡鱼的香气了。 林芳察觉出这种变化,因为在家的时候就是她办伙食。在她所住的工厂菜市场里,下午买菜的人绝对比早晨多,下午的菜虽然不那么鲜嫩,但却有比鲜嫩更能打动下岗工人们的价格优势,而且水份也少秤斤足。故而,她对什么季节什么样的菜便宜比别人更有感觉些。 她端着一碗鸡汤打趣地对叶子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改善伙食啊? 叶子说:有你就吃,这么好吃的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秋蓉说:这多亏小杨儿,没把咱们的伙食费变成电话费。 说罢,她小心地看了小杨儿一眼。小杨儿并不像往日那样做出强烈的反弹,只是恹恹地说:那你可要感谢我哟。 这时拐子从门口过,一脸哂相对着小杨儿说:小杨儿妹妹,吃什么呢?好香哦! 叶子说:拐哥,还没吃晚饭吧?在这将就一顿? 拐子咧开嘴露出半个豁牙说:那敢情好,就将就一下吧。 拐子轻车熟路从柜里找出碗来,吹了吹,然后揭开锅盖美美地舀了一大勺鸡肉,沥掉汤水,净净地倒在碗里,嘴里啧啧泛起一阵水声。 叶子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唔唔唔…… 拐子嘴里满是滚烫的鸡肉,吐词含混不清。 林芳说:你看他的包就知道了,鼓鼓的,肯定没卖出几张报。 拐子眼睛一鼓用力吞掉嘴里的鸡肉,用袖子把嘴一抹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东西送给你们。 拉开口袋,里面十几个半大的苹果和一封小月饼。月饼被压得有些扁,苹果上面隐隐约约有些小虫洞,一看就是价格不贵的那种。 拐子理理月饼封,将它摆在理发柜上,然后把苹果一一放在旁边,一溜地摆整齐说:今天是中秋节,这是我送给你们的。 叶子知道,虽然那月饼和苹果价格不贵,但绝对是拐子一瘸一拐卖一天报的收入,这礼对他来说是很重的。 这礼物对于小店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重的。大家一时无语,只有秋蓉默默地从拐子手中抢过碗,往里面又加了几块白生生的鸡块。 拐子很高兴地又狼吞虎咽起来,空气中静得只剩下他嚼鸡骨头喝汤的声音。拐子一直有两个迷信,认为多吃骨头对医治他那双拐腿有好处,尽管他能大快朵颐嚼骨头的机会并不多,但一经遇上,绝不放过,不管粗的细的大的小的,一律嚼他个稀巴烂。 这时,电话铃响了,叶子接起电话,很温柔很轻地嗯了几声,仿佛是在应答对方的某一种约定。 放下电话之后,秋蓉和林芳都知道,叶子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便是洗脸,换衣服。洗去脸上浓浓的彩妆,换上淡雅清秀的淑女妆,背上一个印着东巴文字的布包,活脱脱一个热爱艺术的女大学生形象。她们知道,叶子又要去和她的梦约会去了。 洗完脸换好衣服的叶子轻盈地消失在小街的尽头,留下一路芬芳。身后是秋蓉半是羡慕半是担忧的眼神。 叶了走后,拐子也吃完饭拍拍肚子要走了。临出门时,他悄悄对秋蓉说:“再过十天,我就会有小自行车了。”在发廊里,他和秋蓉的关系最好,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她。 秋蓉像母亲一样叮嘱他:小心把钱收好,不要太得意,丢了就哭都哭不回来了! 拐子嗯地点点头。 秋蓉想:我那苦命的女儿如果在身边的话,应该比拐子高出一个头了吧?想着想着,不觉又黯然伤感起来。 拐子诱发出的酸楚不只作用在秋蓉身上。在旁暗暗端详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的林芳身上的某一根神经也正被扯动着,有一丝丝痛的感觉。在某一个瞬间,她甚至产生幻觉,拐子的头与自己儿子的头发生了调换,儿子可怜而陌生地看她的眼神让她心惊。 她上次回家已经是二十多天前来例假时的事情了。今天是中秋节,虽然天上的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的,但她心底的月光却像文火般无边无际地燃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看一看,这个想法一定,心也就不那么慌了。她也像叶子一样,匆匆洗脸并换上一身套装大踏步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为了省钱,她没有打的,而是在路边等来了一辆野的。在这座城市里,有为数不少的私家车在偷偷进行着营运活动,因为没有经营权,相关费用也低得多自然收费也低得多,当然就受着低收入阶层的欢迎。虽常受到运营部门重拳出击,但每次重创之后,很快又春风吹又生了。 开车的是个中年女人,有着中年女人肥胖健谈等一切特征。她很絮叨地讲着如何用卖断工龄的钱买了这辆白色奥托车,又如何与运政斗智斗勇,又如何的被罚款被拖车。有板有眼,妙语连珠,并时不时被自己的话语逗得哈哈大笑。让林芳觉得她的嘴巴里似乎有一台录音机,声音宏亮且不知疲倦。 车静静地进入那片上世纪五十年代修成的红砖房中,那些仿苏式小洋楼曾经像小公主一样惹起外来人们的艳羡。但如今,岁月已将红砖染得深黑,风雨已将屋顶上的红瓦侵蚀得面目全非。阳台和过道上,经过长达五十年积累下来的违章搭建物,则更像一张张丑陋的狗皮膏药贴在破败的锦缎上,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为了省电,多数窗户里透出的都是惨白而冷的节能灯光。原本不宽的通道被各式各样的三轮和玻璃柜占据着,稍不注意就会碰出些声响并引来一阵狗叫或粗暴的骂声。 经过无数次的碰撞和磕绊,林芳终于回到自己的家。打开门时,挤在外屋看电视的公公和婆婆都不约而同地用意外的眼神看着她。老公在拥挤的厨房里洗碗,半个人露在客厅里。 婆婆反应稍快些,问:你吃饭没?没吃给你热热去,给你留了一份。 老公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洗碗,仿佛进屋来的不是他离家几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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