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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名湖畔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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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赵雨田 文章来源:燕南评论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2 1:52:58 | 【字体:小 大】 |
能不让朱家玉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魔掌在控制着她的命运。这年的夏秋之交,学校工会组织教师去大连旅游,她也报了名。去时从天津上船到大连,回来自大连乘船直驶天津港下船。就在回来的头天晚上,还有人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眺望海景,但到第二天,轮船抵达天津港的时候,却找不到朱家玉了! 朱家玉哪里去了?这是个谜,但也不是特别难以破解。她那么稳重、细心的女子,决不会失足落水的。恐怕是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恐,冥冥中知道自己难以逃脱那只无形的魔掌,决心质本洁来还洁去,效仿屈原,以死抗争。以她大家闺秀的气质,高洁无羁的心灵,清白美丽的身躯,她是不甘忍受那些粗暴的污言秽语的!于是,在这个静静的月夜,她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就投进了大海的怀抱。既然在劫难逃,不如从容蹈海,这就是朱家玉的性格。除此而外,别无解释。写到这儿,我想起了杜甫《天末怀李白》的诗: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我似乎恍然大悟,未名湖在向我展示朱家玉命运的同时,也告诉了我冷辛的命运。抗日战争胜利后的1945年,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只身来到杭州,投奔在省政府任省长叔姥爷。不久,叔姥娘给她找了个职位,在一个经济研究机构管伙食账,干了半年,她就辞职去了一所学校教书。这一段经历她如实汇报给了组织,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那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单位。没想到组织上一调查,那竟是国民党的一个特务机构。可是,那个机构已经随着国民党败退离开了大陆,没有人能够证明冷辛没有参加特务活动,冷辛也不为自己辩解,她相信组织上不会凭空把罪名加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可是天真的冷辛错了,她的鉴定材料上明白无误地写着历史问题不清,不过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无法证实,组织上没有对她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给她留了一条“尾巴”,这条罪恶的“尾巴”如影随形,最终将她致于死地。现在看来,即使侥幸混过了“反右”,也绝对过不了“文革”这道大地震。 冷辛来到南京后,因为是历史问题不清,政治上又是中右,大机关拒绝她,中机关不要她,那个接受了她的小单位对她“另眼相看”,她的对象是驻南京的现役军人,迫于组织上的压力,不得不与她分手,当时她已经三十岁了!在没有理解,没有关怀,没有事业,没有爱情心,无处诉说,不能证明的情况下,她就只有投进扬子江那滚滚的波涛啦!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右派、中右的命运如此,那么左派的命运呢?他们当然好了!他们是左派,是党所信得过的,所以都分到了理想的单位。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凡是不正常的事物往往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这些极左派中的骨干分子大多在报社工作,尽管他们开始拼命鼓吹“大跃进”、“三面红旗”,为极左路线摇旗呐喊,效犬马之劳,但这些人毕竟属于善于洞察国际、国内形势的知识分子,具有较强的分析判断能力。等到“大跃进”的牛皮吹破,“三面红旗”变成了人为的“三年灾害”,整个中国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他们感到惶恐惊觫:原来为之奋斗的事业竟是这样的虚伪和残忍!于是,他们一改吹鼓手的形象,开始关心起国计民生了。在一些私下通信里在日记里,他们歌颂苏联,称“赫鲁晓夫万岁!修正主义万岁!”结果,在文化大革命之前,这个反革命集团被揪出来了,他们的命运甚至比右派还要悲惨!他们被剥夺了工作权,一个个被打到乡下去,连生活费都没有。从1957到1962的五年间,他们就由极左派变成了反革命集团。也有一两个人未被打成反革命,但由于“文革”的彻底性,他们也未能逃脱被批斗的命运。 譬如,左派的核心人物就是以“包庇反革命”和“传播修正主义”的罪名而遭到批斗。由于他拒不认罪,被造反派打破耳膜致双耳失聪。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把耳朵贴近我的嘴唇,让我大声说话……日后,每忆及此景,仍然激发起隐隐地痛疼的共鸣感……左派跟右派本来政见不同,誓不两立,在极端的岁月里却殊途同归,真让人掬一把辛酸笑泪! 再说说那个孟宪忠,他不学无术,只会投机钻营,他干过矿工,小学没毕业被保送进了速中,速中一毕业又被保送进了北大新闻系。他还是带着工资上学,可以不修外语,尽管他数学不懂分数,读报常念白字,盛气凌人,自以为是,但这并不妨碍他当我们班里的党支部副书记。在同学们眼中,他是一个很特殊很“另类”的学生。他曾苦苦追求老姑辈的同学孟广云,遭到拒绝,此时,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革命者”,情绪一落千丈,抽烟、酗酒、自残,寻死觅活,让人感到可怜又可笑。他在学术上毫无造诣可以谅解,不过他对同学们横溢的才华表现出的冷漠、仇视却令人没齿难忘。 就是这样一个尽管智商低却倍加野蛮的人,却获得了领导者的青睐。毕业后,孟宪忠分配到西南某省的一新闻单位工作。刚开始,顶着“北大新闻系”的牌子,此君也是踌躇满志,不可一世。不过他实在是干不了编辑、记者,单位只好让他去做事务工作。他认为自己不受重视,牢骚满腹,遂与领导对立。以至到了“文革”中,单位以他曾在北大组织收听“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秘密报告”之罪名对其审查批判。他心生怨恨,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又由于他对人冷酷残忍,处处树敌,左派烦他,中派怕他,右派恨他,他在世上没有一个朋友,孤独寂寞中精神日渐颓废,55岁便瘫痪在床,便溺饮食皆不能自理,北大几次校庆,他一次也没露面,他无脸见当年的同学,别人也不愿见他。年仅60岁,他就去世了。阴阳隔界,不知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幸福否?无论他怎样伤害过我,我都希望他平安。惟愿一切幸与不幸的逝者,拈一花而见佛! 还有一个左派赵雨清,看起来人挺老实,但反右挺积极,没想到还是个官迷。他嫌自己级别太低,在组织上信任他由他自己带档案赴东北某单位工作时,偷偷将自己档案里的级别提了两级。后被审查出来,落了个“开除党籍”的下场,在历次运动中都被拎出来敲打一番。 至此,我们全班34人,右派7人;中右7人——不是被开除团籍,就是受到警告,而且不准从事本专业的新闻工作;还有左派,转为反革命派或是定为敌我矛盾受到批斗的也是7人。加上一个因受到牵连而不知下落的陳茂强,一共是22人,都成了专政对象,左、中、右三派,尽管不相为谋,却殊途同归!今天一小撮,明天一小撮,加起来就是一大批,这一大批佔全班总人数的65。/。,这就是阶级斗争的结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在这里应当特别提及的是陈茂强,他是归国华侨,此人为人正派,诚信可嘉,热爱祖国,人缘极好,大家都昵称他为“莫高嚣”,这绰号的來历是,·当初刚入学、我们住在棉花地的大通舱宿含的15斋,晚上息灯了,有的人仍然躺在被窝裡高谈阔论,陳茂强是个守信遵时的人,于是他用闽南话开腔制止了:“熄灯了,莫高嚣!莫高嚣!”从此这个绰号就叫开了,简化之,称为老莫,。这老莫他娴熟英文和印尼文,通达俄语,不过他的汉语可实在不干恭维,在这篇极严肃的文章中,我插一段小故事:夏天夜间四楼开窗,灯光引进来飞蛾乱舞,他大声叫我,“赵雷、赵雷快关窗,快关窗”,我说干吗这么紧张,他说:“蝴蝶进来了,蝴蝶进来了。”由此引起全室人的大笑,而他竟木然的不知道我们笑什么。就这样一个近乎天真而又诚实多才的人,在一九五七年春,他秉承支部领导的意图借出了英国的工人日报,在宿舍里翻译了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反斯大林的报告,当时听报告的人,本班的外班的外系的同学挤满了屋子和走廊,他一边读原文边翻译,赫鲁晓夫说:“我们之所以作秘密报告,是因为我们不能在敌人面前不能公开洗自己的臭脚布,他说斯大林是一个暴君、一个嗜杀狂、是一个独夫、是淫棍,他把列宁时代的党中央委员用各种残酷得手段清洗了杀害了98%,……斯大林搞个人崇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谁反斯大林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苏维埃祖国,斯大林他靠着地球仪指挥战争,根据记录影片来指挥农业,在他的想象中,集体农庄庄员家庭会餐时肥鹅能压塌了庄员的餐桌……在听了报告之后,斯大林在人们心目中的巨大偶像轰然倒塌了,人们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可是在运动中,头头们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把全盘罪过一股脑地推给了陈茂强,为这事伤透了他的心,因为他百口难辩,从此,他不再与任何人联系了。后来我才知道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在私人日记当中发泄了对反右不满的牢骚,被左派偷看了日记,从班级到系总支一致同意把他画为右类,报到校党委去,北大的右派和中右已经超过1500人了,正式右派是715人已经超额丰收了,又考虑到他是新闻专业唯一的一个归国华侨,做为内定右派处理,后来分配到边疆省份做一般工作。落实政策后他回到了印尼——这些年来,印尼不断发生排华事件,令人担心。在难眠之夜里,我不时梦见他,不禁我想起了几句古诗: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山黑……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彻底性,使过去批判右派的人现在落得跟右派同样的命运。别人用当年他们批判右派的语言、逻辑甚至更残忍的手段来对付他们,把他们当中的某些不甘做祭品者逼出了最后的觉悟!但也有一些左派,一旦伤口愈合,便忘了疼痛,又重新运用起保卫他们的既得利益,甚至攫取更多的利益的权利来了。还有那么一两个人他(她)们被提拔到领导岗位,竞然以新贵族自居,骄横恣睢`气使颐指地卑睨往日的朋友和同学。每念及此,令人齿冷…… “不要泄露天机!我要封湖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种神秘的声音,随之眼前的影象全部消失,未名湖的一切妙景荡然无存,只有一片清澈宁静的湖水,几朵红花落到水面,溅起细微的涟漪慢慢散向远处的湖岸……“你该回去了,这儿不是你久待的地方!一旦跌进时空隧道,就迷途难返了。”我回头一看,花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笑吟吟地望着我。我正要向她问个究竟,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啊”地一声跌进湖水里。随之从梦中醒来,窗外月白风清,我心中惴惴不安。梦中一切恍如隔世,又宛在昨天,令我怅然不已。 2005年3月23日再改 新来消息林昭骨灰已找到,定于四月二十二日举行葬礼,北大新专老同学参加。苏州晚辈学人胡杰制作了《寻找林昭的灵魂》资料丰富,不少血写的诗看后感人至深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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