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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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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半山 文章来源:百灵社区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13 11:06:06 | 【字体:小 大】 |
上网对于我这样一个身居山中种点小菜、读点闲书的“方外”糟老头子来说,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随时知道天气变化,再就是有人提醒某个节日或纪念日将到了。鬼首天龙兄的一篇文章,就让我突然记起了教师节这个曾经属于我的节日。然而,在天龙的文章中,我看到一位语文教师竟尽情恣意地从戏弄着一个来自乡下的孩娃仔,以满足也许连他本人都不知其所以然的莫名而邪恶的乐趣,作为他的一个曾经的同行,我在愤怒之余,只有惭愧。
然而,我很快发觉,我不仅仅只有愤怒和惭愧。当粉笔生涯中的一个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时候,我陷入了深深的歉疚。我觉得,我无论如何得写点文字表达自己的忏悔。在我看来,世间任何忏悔,都是自私的,忏悔只是为了使自己能尽快遗忘点什么,忏悔能使自己在说出些什么之后得到心灵的某种解脱,忏悔甚至能使自己见到自己的真善美,从而在说出些什么之后,又私下里对自己的道德勇气作出某种肯定。再说,面对与我素不相识的这许多人,我的所谓“忏悔”,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我明明知道这忏悔的文字背后隐隐约约的心理玄机,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回忆和叙述的冲动。
二十多年前,某个离创世纪和世界末日都同样遥远的普普通通的日子。象往常那样,我比钟声响起的更早一些时间前往教室,这是因为我在进入教室之前总要美美地吸足一根烟的缘故。路上,我拐到校长室去问个事。校长正跟一个四十左右身着警服的人说话,我知道,他是当地的派出所指导员。见我进来,校长赶紧向那人介绍说:“巧了,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教你儿子语文的某某老师。”来的就是客,我马上朝他伸出手,岂知他朝我瞟了一眼,并没有伸出他惯于在老百姓身上做拳脚练习的高贵的手。世上大概没有哪一只手,比伸出之后没有人跟他握而僵在半空中更尴尬的手了。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安慰自己这一只受到蔑视、被人当作根本不存在的手。
指导员给校长递了根烟,校长不会,指导员自己点燃一根,跷起二郎腿,很舒悠地抽了起来。然后开始了对我象审讯嫌犯一样官腔十足的问话:“你,今年几岁了?”我说我十九岁。“嗯,那么你教几年书了?”我说我教两年书了,今年是第三个学年。“这么早出来工作?高中毕业来代课的吧?”我说我在师专读的中文系。
指导员同志沉默了一会儿,对校长说:“问题就在这里啊,好的老师,上面是不肯分到我们这里来的。”如果这话说在如今,我最多一笑而已,但是,当时我还是个年轻人,这话还真的伤害了我的自尊。且不说毕业生的分配从来就不是根据学习成绩,我只是因为怕父母亲什么事都管着我,所以恰恰是主动要求到那里工作的。因为我很清楚,凭我的家庭背景,要调回城里几乎是随时一句话就可以办到的,所以根本不担心呆在乡下回不去。
我年轻的时候,脑后长的一块“反骨”,对穷孩子确实是热心有余,对父母亲很有钱财或是任着一官半职的学生,一直比较冷淡。我再也没跟指导员同志多说一句话,就往教室去了。一路上,想到被他“审讯”了,想到我僵在半空中的手,想到前几天一个学生还跟我说,他父亲因为什么事给派出所抓进去,某某的爸爸(就是这指导员)叫他父亲面对墙壁,扎四平大马,站不了一会儿摇晃起来,指导员就叫当兵的打。于是,我的有股无明火越烧越炽,就一直琢磨着用什么法子治一治这鸟指导员。
教室的门板半掩着,我一抬头,就看见一只畚箕扣在上头的门框和门顶之间,只要谁推门进去,这只畚箕就落下来刚好扣在这个的头上。我小时候就是个淘气包,常施这种诡计捉弄别人。我知道,这只畚箕肯定是用来等待某个上厕所又得匆匆忙忙赶在钟声之前冲进教室的学生娃的。孩娃仔的淘气总让我觉得好玩,而这时,一个惩罚指导员同志的主意,也冒出来了。
我立即喝令指导员的儿子小柯出来开门,指令他将畚箕拾起来放在手上,责问他为什么用这个办法来侮辱老师?小柯不知所措,抗辩说这不是他干的,我则一味指责他“狡辩”。小柯一脸委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或许因为羞愧,或许因为气愤,他嘴唇都抖了起来。最后我责令他两手高举那只畚箕,也扎个四平马,站在教室门外。这里是他父亲离开学校时的必经之路。
没过一会儿,指导员同志就过来了,我听到他喝问儿子的声音,小柯却只会说“不是我干的!”我走到门口,问:“这是你儿子?”他说是。我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吧?用畚箕设计一个扣老师的机关,也是指导员同志教出来的吗?”这时候出来围观的教员就多了,指导员一时下不来台,当场将孩子的屁股打了几下,口里骂骂咧咧着“短命鬼不听话”之类的,走的时候,脸红得跟猪肝似的。在满足了报复的快意之后,不久,我感觉到了不对劲,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对自己很小,而对这孩子来说却是很大的错事!作为一个“孩子王”,我当然知道,惩罚一个孩子的最有效的办法,一个是设法将他孤立起来,一个是使他抬不起头来。孤立是不知不觉的。而使他抬不起头,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中使他感到受了羞辱。
然而,我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他的父亲而迁怒于一个孩子,而没有理由伤害一个孩子的心灵。伤害自尊心,许多时候会在一个未成年人投下一片他一生都很难抹掉的心理阴影,这后果太严重了。这是我自己在学生时代的心理经验,我从小数学就不行,上高中时,为一个最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式,我得把初中代数通宵复习一遍。有一次,我终于在文科班上取得了单元考第一名的成绩,这个我一生都忘不掉的34分成绩,使我对数学有了真正的信心。但是,公布了成绩之后,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双后圈成一个鸭蛋形,说,如果你不是抄别人的卷子,我敢说你是零分!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了,但那一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从那以后,我只要见到“数学”两个字,就想到那位老师蔑视的眼神,恍惚间就听到他嘲弄的声音。我从此彻底势弃了使我羞愧难当的数学。参加高考的那几天,我本来不打算进数学的考场,因为我清楚我只能得零份(还好,我得了8分),即使我不参加数学考试,师专照上不误,但如果我的数学能多考3分,就可以上厦门大学了。数学老师的一句话,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轨迹,后来的十多年,我对那位老师的恨意一直不减。当教师的时候,我曾经对自己说,我可以不是一个出色的老师,但任何情况下都决不伤害学生的自尊心这一点,我一定要做到。在我的粉笔生涯中,我确实做到了从未有一次对某个学生的智力表示过轻蔑。然而,那一回,我却用自作聪明的方式,羞辱了一个还是初中二年级的孩子!
二十多年过去了,小柯如今也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忘得掉这件事?我一直心存侥幸,希望他根本不记得少年时代这曾经的“小事”,因为遗忘意味着这对他影响不大。前两年,我参加了中学的同学会,一个老同学跟我提起某个老师的时候,决不在这位老师的名字后面加上“老师”二字。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恨恨难消,说,某某(即这位老师)狗娘养的,当年在班上说我是个天生的犯罪分子!我今天来参加同学会,多半就是为了让他瞧瞧,老子半天监狱都没呆过,比你王八蛋有钱得多!说话的时候,老同学激动得好象快哭了,眼睛红红的。我感到震憾!这时候我们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了,这位老同学背负着老师几十年前的一句话生活了几十年,看来还要伴随他走完一生啊!
将近十年的粉笔生涯,我一直自信是个尽职尽责的教师。为了一些穷得上不起学的孩子,我曾经到处东挪西借的凑钱资助他们,弄得自己连一件的确良衬衫也不大敢买。到我离开讲台的时候,意识到欠的高利贷数字相当可观(即使是如今的农民工,也得干两三年的活才赚得到吧),只好找母亲商量,我母亲白了我一眼,说“你想当灯盏,也得量量自己肚里头有几两的油啊!”,再没别的话,替我全还了。那时候当教员,说来真是亏得到家的“折本买卖”。如今,我知道,尽管我的年纪其实大不了我学生多少,有少数几个学生的年纪还比我大,但他们中的不少人对我的敬重和爱,仅次于、甚至有的可以说等同于他们对自己的父母。那里有些村落,连目不识丁的老人,也会将我的名字与“学校”、“先生”这些词当作含义全等的同位语。人们无法忘记的曾经的一件事,其中的领袖人物就有受到过我极严苛的训练、与我情同手足的门下弟子,这一切,都曾经使我欣慰,也可以说曾经使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然而,这一切,都抵抹不了我伤害过一个幼小心灵的罪过,消除不了我在那颗心灵中投下的阴影。面对小不了我几岁的学生娃仔小柯,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教师这个职业确实不同于货栈老板买进卖出的交易,不同于医生一手交钱一手开方给药的工作,不同于政客做做报告然后自己立即忘记了自己说过些什么的演出。不,我的经历告诉我,事情远不是如此简单!中小学教师的天职,与其说是“传道授业解惑”,不如说首先是呵护人的自尊、守护人的心灵。我当然再也不可能回到讲台上去了,但愿天下同行,都是有心人。
2005年9月8日,写于教师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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