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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一个村庄的食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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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饥饿时代回忆
作者:白日梦长… 文章来源:百灵社区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21 13:07:54 | 【字体:

对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场亘古未有的大饥荒,我应当算是一个亲历者,但却没能留下任何印象,它开始时我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它结束时我也只是一个刚会和泥巴玩的小孩。后来曾听母亲零零星星说起过这场饥荒,知道我们村子里饿死过人,但不是太严重,从现在了解的情况看,我老家所在的陕西关中地区并不是重灾区。那时候父亲先在银川后到大庆,长年不回家,只是时时寄一些钱回来周济家里,我的三姑奶、也就是父亲的三姑说过,我们家就算是饿死谁也不能饿死我,因为这个家多亏有父亲寄来的钱撑着,饿死了我家里人就很难向父亲交帐。我不能确认爷爷的去世是疾病的因素大,还是饥饿的因素大,爷爷去世时是在60年冬天,他有哮喘病,他是在和大伯挑着旧衣服、拿着钱步行100多里到终南山换粮时病倒的,现在推想起来,饥饿加劳累引发旧病的可能性最大。粮没换成,大伯用盘緾雇人用架子车(地盘车)把爷爷的尸体运了回来,为了爷爷身后的债务问题,父亲和大伯结下了几十年的疙瘩。父亲长年在外,兄弟俩几年难得一见,见了面却如同路人,连个招呼也不打,有一次两人谁也没有躲得及,大伯问了父亲一声:你回来了,父亲却一句话也没说走开了,大伯向别人解嘲地说:人家混阔气了,不理我这当哥的了。

爷爷去世后父亲匆匆回家过一次,在家里住了有十几天,处理完爷爷的丧事又匆匆走了。父亲回家与其说是处理丧事,不如说是处理爷爷生前的债务。爷爷欠债的事婆(奶奶)并不知情,爷爷去世时只有大伯一人在跟前,大伯详细向父亲报了爷爷欠那些人的债,各自欠多少。那时候三爸(三叔)刚刚在西安当了学徒工,挣的钱只够他一个人花的,四爸还是一个不满10岁的小孩,爷爷欠的帐只能由大伯和父亲两人分摊,又因为大伯在家务农,父亲算是个挣钱的,所以当时商定三分之二的帐由父亲还,余下的由大伯还,但是父亲怀疑这些帐是瞎瞎帐(空头债务),因为爷爷从来没有在信中提到过家里欠帐的事,却一下子又冒出了许多,而那些债主又大都是大伯的熟人,且本身日子过得也不宽余。也正是有了这层怀疑,父亲在这次省亲中分了家,大伯和我家分出来单过,婆和太(曾祖母)还有三爸四爸仍在一过过。大约在四年后父亲还完了所有的帐,母亲也前后多次找那些债主询问,确实有四、五笔帐是假的,大伯相当相当于没有摊上债务还还小赚了一笔,后来又因为大伯迁居牵扯到房子的事,父亲因此彻底恨透了大伯。我参加工作后曾回过老家两次,每次回去时父亲都警告我不得踏进大伯的家门,要是让他知道了就打断腿。我老是觉得父母的做法不妥当,兄弟之间不该如此仇视,也不想让上一辈的怨恨在下一辈蔓延,也就没有听父亲的。而他们兄弟两人在形式上的和解,则是在父亲癌症手术后最后一次回乡、在给太爷和爷爷重立墓碑的时候,大伯这个时候已经是70多岁的人了,从父亲带回的合影照片上看,大伯拄着拐棍,老态龙钟,兄弟俩终于在他们的垂暮之年勉强划了个团圆的句号。

村里办大食堂时,母亲在食堂当炊事员,听说食堂刚开始办还能吃饱肚子,但办了几个月后就显出了败相,只有稀的没有干的。母亲说有几次我自个儿跑到食堂找她,她在我怀里塞上个萝卜,让我用衣襟掖着偷偷跑回家交给婆,想来这应该是60年秋冬的事了,我已经能按母亲说的认真的做了。后来食堂散了,日子就更难熬了,人们开始吃树叶和榆树皮,地里的野菜也没处挖了。不知母亲从哪里买了30斤面粉,这些面粉不像其它杂粮一样放在陶缸里,而是藏在家里盛衣服的大柜子底层。农村人平时没有关门的习惯,而母亲每次擀面条时都要关着门,吃面条时也关着门,而她做的面条只是做够我一个人吃的。我能记住这些也只是在我能记事的时候还常常念一个顺口溜:蛋蛋光光,我吃面你喝汤,至于母亲喝着而汤又吃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分家时我家和大伯家各分得一间厦子,厦子就是陕西人习惯盖的半边房,一间厦子里除了盘一个土炕再加一个灶台外,只剩下一米多宽的过道。我家和大伯家只隔着半堵墙,房子横梁以下是土坯墙,横梁以上的仰棚只隔着一张炕席,到了晚上如果我家提前吹灭煤油灯,透过仰棚就能看见他家的亮光,两家人平时在屋子里说什么话,有什么动静,如果不是刻意的轻声就能相互听到。大伯有三个孩子,大哥的比我大七岁,二哥比我大两岁,一个妹妹小我一岁,按说他家的日子比我家过的要更难一些。我生下来挺瘦,婆说我的肉皮很松,有不少皱皱,到了四岁时还因为中暑口吐白沫昏死两次,到西安城里检查的结果是贫血,父亲在我一岁多时曾给我捎回来几瓶炼乳,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极稀罕的东西,母亲把炼乳冲好后灌进奶瓶(那是一个鸽子形状的玻璃瓶,我在后来还见到过),我就抱着奶瓶满院子跑,稍不留意就被二哥抢走,他抢过去就大口猛吸,母亲看到了会立刻夺过来,但夺回来的往往已经是空奶瓶。可能是我常念顺口溜的原因,在生产队检查各家的口粮短缺情况时,大伯反映说我家还有白面吃,队里的人问母亲有没有,母亲不承认,他们在我家的挨着细查了一遍没找到,却发现我家的杂粮已经剩得很少,还补发给我家一些苞谷。母亲有时也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麻麻(音,伯母)在院子里吵架,婆看到后就拉开她俩,但是回到各自的屋里,却能隔着墙借骂孩子来指桑骂槐,大伯家搬出老宅子是在69年,那是在他发了一笔小财之后的事了。

母亲是舅爷(外公)的长女,我的三个舅舅和两个姨都比母亲小,母亲在我小的时候不常回娘家去。母亲和舅爷的脾气最像,都是那种要强的人,但父女两人却顶了十几年的牛。事情的起因是舅爷对母亲的婚事一开始就不同意,那时父亲已经25岁,这个年龄在农村没结婚的是极少数,舅爷嫌我家穷,嫌父亲兄弟多,但母亲却是偏偏看上了父亲复员回家后会开汽车这门本事,为此舅爷对母亲窝了一肚子火,给母亲的陪嫁也少得可怜,虽然母亲嫁到我家后只有几个月父亲就当了工人,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舅爷的不满,但母亲似乎更在乎舅爷当时的态度。母亲不愿意带我到舅爷家去还有一个原因,她曾听大舅学过舅爷的话:你姐来了做饭时只添水不添粮。母亲受不了这种白眼,也看不惯舅爷时时独自一个人吃小灶,到舅爷家去大都是在农村约定成俗回娘家的日子。

农村的走亲戚有大体固定的日子,像姑舅姨这种亲戚只是在春节走动,血缘再远点的,也只有在婚丧嫁娶时才有来往,走动最密切的当然是出嫁的女儿与娘家人之间。母亲给舅爷行礼的日子一年中大概有三、四次,每个日子行什么礼,行多少礼都是有定数的。我能记住的是春节要送馍包(包子),馅子是萝卜丝,但也见过有送豆沙馅的,那是最好的包子,但很少有,端午节要送粽子,还有一次是送蒸馍,也就是馒头,但会在蒸馍的顶上捏出一圈小耳朵,样子更像石榴,还要点上一些红色的点缀,具体是什么日子我已记不清了。娘家人也要给外娚送礼,但送礼的次数好像是要少一些,记得送的最有特色的礼叫曲连(音),实际上是一种烙制的发面饼,但会捏成老虎、公鸡、老式挂锁等各种式样,更像一种民间土工艺品,这也是我每以夏天最期盼的礼品。蒸包馍或馍时要在锅底放一小块碎碗片,只要锅里的水沸着,碗片就不断发出敲击的声响,这样可以避免烧干了锅。为了让蒸馍更白一些,母亲在一个小木棒上用纸裹上一些硫磺,在蒸馍入锅里把它点燃插在其中一个馍上。送礼的用具是一个竹子纺织的长方形提笼,礼品上盖一块干净的毛巾,在舅爷家吃过午饭回自己的家时,舅婆会把提笼交还给母亲,毛巾仍然是盖在那里,只不过是空了许多,但里面还是有几个专门用于回礼的像鸡蛋一样大小的蛋蛋馍,一般的回礼有六个,但也有四个或两个的,也只有走出了舅爷家的村子,母亲才允许我掀开毛巾看一看,如果只有四个或更少的回礼,母亲就会抱怨舅婆太抠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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