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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县见闻
作者:王晓明 文章来源:文化研究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9 11:42:00 | 【字体:
    八月中旬,随同事去大别山腹地的一个小村子住了一周。时间虽短,毕竟有见有闻,有一些因此而起的明白和疑惑。这里先写出几段。

一,L家湾

    我们去的地方是在L县中部。出县城三十多公里,汽车驶入一个狭长的山谷,左边是连绵的稻田,右边是一条近百米宽、清浅、露出大片沙质河床的大河。河上,隔个一里半里的,就会横一段宽约三尺、以水泥和石块混合砌成的低坝,充当过河的道路。我们在其中一段坝边下车,脱鞋,从坝上涉水过河,再沿一条泥路上行七、八分钟,就到了L家湾,一个三十来户人家、有一百五、六十人的小山村。

    村子依坡势南北展开。大多数是泥砖房,黄褐色的墙面,灰黑的瓦顶。一面墙上写着:“华主席在五届人大庄严指出:……”村子中央,有两幢新起的平顶楼房,其中一幢特别新,不锈钢的窗栏在阳光下闪亮,但是门窗紧闭,一条老黄狗懒懒地伏在门口。村人说,这家主人在外地打工,房子是他为自己娶媳妇造的,花了四万多元。“他还没有找到老婆呢!”村人笑说。

    我住的那一家,是在村子的东北角,一座也是依坡势而建的两进的房子。第一进是原先的泥砖老屋,如今拆掉一半北墙,造成一个不大的、能遮雨的前院。二进是住屋,大约七年前造的,用了新式的空心砖,却依旧是平房、斜顶,老派的农家样式。屋子面南,正门进去是堂屋,左右另各有一间房,堂屋后面是厨房,有一扇门通向屋后。整个房子高而敞,据我在屋里目测,从水泥地面到屋顶足有八米高。跨出后门两三步,就是一面相当陡的山坡,它从北面和东面,构成这房子的院墙。

    屋里屋外,处处显着主人的勤勉。堂屋的北墙下,是一台新买的29英寸的彩色电视机,机上覆着的红色的人造丝巾,被小心地撩起来,避免盖住散热的气孔。厨房的烧柴的灶台面上,贴着白色窄条瓷砖,擦抹得干干净净。前院里,贴墙砌了一口养鱼池,十余条本地特有的小鱼,静静地停在池底。池对面是一个单独的灶台,上架一口烧猪食的大锅。另一边叠放着两口寿材,结结实实,给年长者一种安心的感觉。前院东边开一扇小门,跨过去,是一个在山坡的斜面上辟出来的狭小的东院,其中以石块围成一个半米高的猪圈,卧一头圆滚滚的黑猪,小眼睛紧紧地盯着你。一群半大的母鸡,就在这前院和东院飞上跳下,伸着脖子“咯咯”地叫唤,却并不一定是下了蛋。屋后的山坡上,树木青翠,缸豆架,丝瓜藤,还有一小片竹林,其中一根竹子不知何故弯了下来,三、四只中年母鸡,稳稳地停在上面,悠然四望。前院和后院都砌有排水沟,后院里还有一个专门洗衣用的方形石槽。最让主人自豪的,是在后山上打出一口四米深的水井,再以钢管和水龙头将水分别引入厨房、鱼池和洗衣槽。看我这城里人很节省地从厨房的储水槽舀出半碗水——这可是清澈甘甜的山泉哪,他笑了:“多舀一点,这是不要钱的。”

    天刚蒙蒙亮,窗下两只小公鸡就扯开嗓门啼起晨来——其中一只还是哑嗓子,叫不成调,却异常顽强,远处每有一啼,它必要跟着叫一回。我干脆起身,随同事去后山走走。同事是本村人,四年没回来了,一上山就叫起来:“嗬,这山上林木都长好了!”四年前可不是这样,树木被人伐得七零八落,到处露出砂石的地面。“现在倒是一片绿了!”我四面看。“是呀,人都去打工了,村子里没那么多人来砍柴伐树了,这山就自然长好了……”他说。

    确实,L家湾也好,周围的几个村子也好,凡我所见,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和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也遇到几个青年和壮年人,不是神色有点迟钝,就是缺一截胳膊,或者有别的残疾。似乎大多数体格和头脑健全的青壮年,都如那造了楼房空关着的人一样,去城市打工了。我住的那家的一户邻居,有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衣着鲜亮,一脸聪明相,完全不像是村里人。一问才知道,她已经在县城打工多年,是因为有人提亲,才临时回来的。我那同事的两个妹妹,也都是从上海回来不久,她们的丈夫,现在都还在上海打工。

    山村人晚饭吃得迟,趁着天还没黑,我拎一把竹椅坐在堂屋口,问起主人的日常生计。他年近六十,身材不高,瘦,笑起来满脸皱纹,却一头黑发,不显老。和村里其他人不同,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此刻就扳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告诉我:平时家中,就他和妻子两个人,儿子在上海工作,两个女儿也都出嫁了,住在不远的外村;他种两亩多地,一年两季,每季可收稻子近千斤,以目前的粮价,扣除种子、肥料、雇短工的费用,每亩可得四百来块钱,一年合计一千五百元左右;这笔钱包括一年的口粮,油盐酱醋,还要用来交纳税、费——去年是一千多,今年减了,将近九百元。

    “那你怎么够啊?”我的数学虽差,也立刻估摸出,他种地的收入不敷日用。“养猪——”,他妻子,个子矮小,终日在家中忙个不停的,解释说:每年养两头猪,一头春节时自用,另一头长到两百斤,卖了近千元;还有鸡,将近三十只鸡,平均每天可得六、七个鸡蛋,每个卖三毛五分钱。“这样可以维持吗?”“不行”,男主人摇头:“现在农村办什么事情都要送礼,小孩满月、老人过生、上学、结婚、造房子…… 一送起码几十块。”到他这年纪,似乎不用再为子女的教育费钱了,可是,外甥和外甥女们都在读书,现在学费这么贵,作外公外婆的,能不支援一点?毕竟是渐入老年了,总要生病的,医药费可是无底洞…… 说到这儿,结论很清楚了:如果没有儿子从上海接济,这人家的生计是艰难的。

    “在村子里,我这样的境况属于中等。”他补充说。

二,镇上

    从L家湾沿公路东行一里路,就是X家坳镇,原先的乡政府(现在已撤销)所在地。两长排新旧不一、样式各异的两层或三层楼房,分列在公路两边。凡是新建的两层房子,一律蓝色玻璃、铝合金窗、白色的外墙砖。百米左右的距离内,几乎每一家楼下都是商店:杂货铺、理发店、农用物资供应站、药店…… 竟然还有两家照相馆!“哪有那么多照相的生意?”知情人告诉我:“平常是没什么人上门,他们主要是做附近学校和学生的生意。”倒也是,报名照、证件照、毕业照…… 没想到乡村的学校教育还能连带着撑起这样密集的照相业。

    两家肉铺子,都将案板摆到了公路边。“老板,多少钱一斤啊?”“八块!”“这两个一样价?”我指着并放着的一条蹄膀和一块肥膘肉,“都是八块!”卖肉的中年妇人一边挥赶苍蝇,一边回答。怎么比上海的超市里还贵啊?据当地人说,这还算便宜的,到了春节时候,要卖到十块钱一斤呢!

    肉铺背后是镇上最大的“供销商场”,它和其他小货铺不同,用的是开放式的货架,一副超市模样。货架上花花绿绿,尽是包装粗劣而艳丽的仿制品。一盒三块多钱的饼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大堆龙飞凤舞的西文字母,中间四个汉字:“法国风味”。统一牌的冰绿茶,三元一瓶,差不多是九个鸡蛋的钱了,比上海我家附近的超市贵好几毛。商场的东墙上,高高低低挂着几排衣裤,仔细一看,大半是印着各式西文的T恤衫,和这里那里磨白了、剪出了窟窿的牛仔裤,要是光看样式,真是和大城市里出售的衣裤差不多。

    在X家坳,更能显出城市化的气象的,是那差不多紧挨着的“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的“专营门市部”。在统辖L县的H市的大街上,悬挂着一条横幅:“热烈庆祝我市移动用户突破五十万”。而在L县的两千多部手机中,多数是用的联通的号码。X家坳附近的山区公路上,不止一次有巨大的蓝底白字的广告牌迎面而来:“成功人都用全球通”!现代城市生活的潮流,在这条短短的山区小镇的街面上,声势逼人。在X家坳的东端,一幢老楼房正在装修门面:高高的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占满整面外墙的镀铬框的大玻璃窗,黑色大理石的柜台和地面,闪闪发亮的不锈钢防盗栅栏…… 大门上方一排粗大的英文字母:Credit Cooperation of China(中国信用合作社), 那突兀而豪华的气派,让我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地。

    三里畈。这是L县东南部的一个大镇,当地税务分局的朋友说,这是全县最富裕的一个镇。我在镇上粗粗走了一圈,只见好几条长街上,一家挨一家的,都是小商铺。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卖摩托车的商店,嘉陵、本田、山崎,还有英国的Gerige牌——有一家商店门口扯着大字横幅:“英国Gerige摩托车向广大中国用户提供全面的服务”,各种型号济济一堂。据说,L县的摩托车有两万辆之多(全县人口是五十九万),其中不少是无照车,就那么在乡间的高低不平的土路上驰骋。有一晚,当地朋友用摩托车送我回L家湾,在漆黑一片中颠簸了将近十分钟,突然在一座桥头遇到警察查夜,那朋友正尴尬——一位年轻警察已经盯住了那个应该挂车牌的部位,从警车上又下来一位年长的警察,是熟人!于是寒暄两句,顺利过关。

    镇西南的汽车站对面,竖着一块醒目的标语牌:“经济发展是硬道理,招商引资是硬本事,项目建设是硬成绩。”三个“硬”字,将当地政府对自己工作目标的理解,说得清清楚楚。旁边的一面三层楼房的外墙上,还有一幅更大的标语:“无女不嫁,无女不好,无女不宁”。镇上的朋友解释说,当地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影响到镇里的政绩,才刷出这样的标语来。可后来,在别的地方,我不断看到类似的标语(还有这样的:“严禁非法胎儿鉴定和选择性引产!”),在远离三里畈的一个公路的三岔路口,L县的计划生育局还专门立一块牌子,标明各种针对胎儿鉴定和引产的罚款数额,最高的一种是7500元。这就明显不是三里畈一地的问题了。看起来,要让官员真正出力解决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算进考核政绩的指标。

    在镇上逛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一幢奇怪的巨型建筑,五层楼高,方方正正如一座城楼,外墙是白色瓷砖,顶上还有四根圆柱,撑起一个琉璃瓦的翘檐式屋顶。“哦,那是镇上一个富翁的家,想进去看看吗?没关系的!”陪同的税务朋友挥挥手,领头走进那大屋。“请上楼,请上楼!”看清来人是谁,主人满脸堆笑地招呼。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一张黑脸,将我们迎入二楼客厅:“我这里每天都有客人!……”客厅足有五、六十平米,铺着地砖,中间一圈木沙发,西墙立两个一米多高的瓷花瓶,空空荡荡。主人是一个煤商,从大同贩煤至本县。“老板,生意好做吗?”我问。“不好做!能源紧张,煤价太不稳定了……”“大同的那些小煤矿……”“我的煤都是从大矿采购的!那些小矿的煤质量没有保证,我不敢进的。”大概是有税务所的人在,主人很快就把话题扯开。听说我们来自上海的大学,他立刻讲起自己儿女的教育问题:“我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一人一层楼!……大儿子书读得不好,在省里一个专科学校念书。……老三不错,以后去上海读大学!我是文盲,没文化……”

    我不习惯他讲起“我有三个儿子……”时的那种骄傲——在今日农村(也不止是农村),子女的数目已经成为贫富差异的重要标志,起身告辞。煤商陪我们下楼梯,在转角处的窗口停下,指着楼后面的一块足有一亩半的空地,和空地尽头的两排平房:“这都是我买下来的。我这楼房的地面,和楼前面的地(至少半亩),也是一起买下的。”“要一大笔钱吧?”“总共十四万。”这么便宜?税务朋友看出我不大相信,出了大门就向我解释:“要招商引资啊,就送土地给人家!”他还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某投资客以80万元买下镇上一家破产的小工厂,作为回报,镇里以每亩1万元的低价将工厂周边的20亩土地卖给他。投资客挂出一块“XX股份公司”的招牌,象征性地摆几张办公桌,一分钱生意不做,也一分钱税不交,却转手以800万元的价格,将这些土地抵押给银行,空手赚进700万!“瞎搞!”事情过去快一年了,税务朋友说起来还有点气忿忿。

    “那你不查他的帐?”朋友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们这里小地方,不正规,那些人,”他指指周围那些两层或三层的自建住宅,“都没有帐的,我们只能大致估算一个税额,然后每年递增。他说没有生意、亏本,我们也很难查……”这朋友是个重友情的人,遇见朋友,空口能灌下两杯白酒。虽然当了税务官,是非却没有忘,有一次酒酣耳热,当着同事和我们的面,他大声说:“我们是不怕的,我们有法律,就是县长来说情,也没有用!”可是,遇到那样的投资客,他却毫无办法。

三 从X家坳中学到L县一中

    X家坳中学距L家湾不到两里路,是同事初中时(1980年代早期)的母校。在L家湾附近的公路边,我两次看见一辆车头贴着写有“X家坳中学欢迎你”的大红纸的小面包车,匆匆驶过。当天下午,同事来邀我了:“去X家坳中学看看吧?他们今天开学……”我有点纳闷:才八月中旬,怎么就开学了呢?

    从公路向右转入一条砂土路,穿过一片稻田,就到了学校。果然是开学了,三层的主教学楼挂着横幅,几个工人敲敲打打地在一间学生宿舍里安装货架——这里要改成一个小卖部。校园西头,一个大玻璃窗的新食堂即将竣工,镀铬的门窗框的保护纸撕得七零八落。两长列带有廊柱的平房,是男生宿舍,墙漆剥落,锈红色的铁皮木门上写着粉笔字:“高一(2)”。大礼堂还是如二十年前那样,排满了双人木床,“我就在这里面睡过”,同事回忆说,“七八十个人一间!”和以前一样的还有厕所,灰顶,一排小方镂空窗,高踞在靠北的坡上,其中的光线和气味,二十年没变。

    同事昔日的一位老师,学校语文教研组长,热情地招呼我们去主楼的校长办公室喝茶。他五十岁上下,皮鞋,挽着裤管,似乎不怎么习惯说普通话,但我大致能听懂:这两天忙得很!要和别的学校抢生源(我立刻想起那贴着红纸的小面包车),所以提前开学,计划招四百人,今天来的一半还不到!过两天老师们再分头到村子里去找,还会再来一些学生的,但计划大概完不成……

    我问起学生这两年高考的成绩,语文老师略一迟疑:“考进专科的在内,超过百分之三十了。”“那另外的百分之七十的学生,明知道自己考不上的,他们读书的情况怎样呢?”我紧接着问。“也一样学啊,他们大部分还是希望能考上的,不然就不读高中了。也有一些被家长硬送来读的,就在学校里玩……”说到这里,他深叹一口气,“起码有百分之六十的学生的家长,到外面打工去了,不少是父母都在外面的,家里没人管,这些学生的心理成长有问题啊!”

    三十多岁的校办主任也被拉来了,一口相当标准的普通话,说起学校的财政状况,直皱眉头:“学校需要的经费当中,县财政拨款只有三分之一,其他的?向银行借呀,寅吃卯粮!再就是靠学费了,高中?一学期连学杂费是两千元…… 不过,我们教师的工资是按月发足的,八月发七月的,也是寅吃卯粮!就拿我来说,中级职称,”他的语气有一点骄傲,“每个月能拿到一千二百块!”“在这里算高的吧?”我试探地问。“是。别人要少一点,一千块左右。”

    “X主任!那边……”一个职员模样的人急匆匆进来,满头是汗。我们不好意思再耽搁他们,就此告别。晚霞笼罩的校园里,三三两两的都是新生,有端着脸盆在水龙头边洗衣的,也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的。个子似乎普遍比上海的同龄人矮小一些,花花绿绿的T恤衫,牛仔裤,一个淡青色衬衣的女孩子,染一头黄发。

     校门口竖着一块木板的告示牌:“校园卡……,成本费30元。”在上海,我所在的大学的附属中学里,这种中学生必买的校园卡是免费提供的。L县的银行厉害。

    走在回L家湾的路上,回望那渐渐隐入暮霭的学校的主楼,同事感慨万分:“我读书的那会儿,这学校不错的,被称为县里的四中,有很用心的老师,可惜现在都去了县一中!乡下的孩子再不能就近读好的学校了……”

    这话似乎也不完全对。X家坳镇上,就有一所“民营”的“楚才学校”,任课的都是附近几所中学的最好的老师,听讲的也都是从这些学校选送来的成绩靠前的学生。砂土地操场,一幢灰色的旧教学楼,二层楼梯的转角处,立着一面长方形的“正衣镜”,镜框两边分别写着:“每日三省可以正衣冠,晨昏颂读可以正人心”,仿佛与校名呼应,颇有一点气势。八月中旬,上海还在放暑假,这里却已经开课了,三十多度的气温,教室里坐满了人,热气直溢出窗外。我看了一楼的几个教室,在黑板前比比划划的,都是三十来岁的男教师,神情自信,手势和声音都很大。同行者中有刚从上海某重点中学毕业的,仔细看了黑板,说:“除了英文,别的课程一点都不比我们学的容易。”

    本地的熟人介绍说,这里的学生,大多仍将学籍挂在原来的学校(例如X家坳中学),在这里读完了,再回学籍所在的学校参加中考或高考。“那学费怎么交?”“当然要高一点了,一般高中,每学期的学杂费,加上生活费,不到两千元,这里是两千七、八百元。另外,‘楚才’向学生学籍所在的学校,每人付一百元。”民营学校在资格上受限制,不得不曲折行事,这我能理解,可是,那些学校怎么肯听任自己的优秀教师在这里上课呢?在教学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小的黑色大理石铭牌:“世界银行资助项目单位”。这么一个自己都不大能堂堂正正招学生的民营学校,居然拿到了世界银行的资助?真是拿到了,为什么铭牌那么小?我更觉奇怪了。

    直到离开L县的那天下午,在县城第一中学,我才解开了这个疑问。县一中的一位老师听我谈到楚才学校,咧嘴一笑:“那不是民营!那是几个公立学校合起来办的,用民营的名义,集中好的生源和老师,提高升学率,也可以多收学费……”原来如此!那些骨干教师,其实是各自学校派出来的;L县一直是贫困县(脱贫还不到两年),那些合办楚才学校的公立中学中,完全可能有一所曾分到一点世界银行的资助款,既要用这个名目,名义毕竟不大正,那块大理石铭牌的小尺寸,也就可以理解了。“那么,有没有真的私人投资的民营中学?”我问。“有啊,西门就有一所,可老板不敢大投入,师资和硬件都差,招不到多少学生,你才开张,报不出升学率,一般家长自然不敢送子女来…… 据说去年亏了一百万!”

    说到高考升学率,最硬气的自然是一中了。我们一进学校的主楼,劈面就见一张大表格,覆满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被各地高校录取的本校毕业生的名单。第一至三格分别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引我们参观的教研组长语气十分自豪:“我们每年都有一两个学生考进清华、北大的!考取本科的比例?百分之九十以上!”

     一中的气氛的确不一样。校园中心是一个标准尺寸的椭圆形操场,修整得干干净净。隔着操场正面相对的,是红砖墙面的四层的旧教学楼,和用600万元新造的五层的主楼——因为用了香港富商邵逸夫的一百万元,所以也叫“逸夫楼”。敞亮的大食堂的入口上方,四个大字:“膳食中心”。东北角的女生宿舍,是用教师宿舍改建的,粉红色的马赛克外墙,细格子的不锈钢防盗栅栏,网住了从一楼到顶楼的所有门窗和阳台。是午后一点多钟,太阳火辣辣地晒下来,校园里满是学生,眉清目秀,夹着书本匆匆而行,一会儿都不见了。“也是提前开学了?”我问教研组长。“是,已经开学了。放假也晚,整个七月都上课的。”他又笑着补充一句:“这里不大管教育部的那些规定的。”

    作为L县升学率最高的学校,一中显然不愁生源。教师的收入也不错,据说教毕业班的,一年能有三万元。教师的办公室外面停了一长排摩托车,其中有一辆本田牌的,漆色鲜亮。但是,学校仍然缺钱,“县里的拨款只能满足学校的一半需求,剩下的一半,就要靠自己想办法了。”教研组长说。办法之一,就是办在学校边门五十米之外的“育英学校”。老师都是一中的,收费则视学生的中考分数而定,比一中的录取线低五分的收多少,低十分的又收多少。平均下来,高中生一学期的学杂费是五千元左右(一中是两千元,一点不比上海的名牌学校少)。“伙食费呢?”“一般一个月两百块吧。”我一算:“那在育英学校读一个高中,要花三、四万哪!”
 
    尽管如此,许多想进一中而进不了的学生,还是去了“育英学校”。“这和上海一些重点中学的做法差不多了”,我说。“是呀,你政府不给钱,叫我们怎么办?”教研组长头点得理直气壮。

    出于职业兴趣,我每见到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总要问他:“你的学生课外读些什么文学名著?”在X家坳中学,得到的回答是:“我们这里……主要还是读课本上的那些文章,其他的不大读。”那位老师进一步解释:“语文是比较空的东西,真要学好,考出高分,很难的,同样的精力放在别的课程上,效果明显得多——这一点学生都知道。”别的几处地方,回答也都是如此。不过,在一中那幢红砖楼的一楼东头的一扇门边,我却看见钉着一个绿色的小木箱,上面写着:XX文学社投稿箱。

四,乡镇书店

    三里贩有四家小书店。三家是私人的,格局差不多,单间的门面,却很深,两排长书架,靠近街面的都是簇新的“教辅”书,靠里面的是别的书——所谓“别的”,主要是文学类,《安娜·卡列尼娜》,阿加莎·克里斯蒂,《池莉中篇小说选》,《三国演义》…… “老板,你这些书”,我指着文学类的书,“卖得快吗?”“不好,销不动的,没什么人买……”连着两位老板都这样回答。看我神色有点失望,陪同的那位税务朋友说:“我在旁边,他们都不会说实话的,怕我加税。下一家你自己去看。”果然,第三家的老板,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回答得很爽快:“有人买!附近中学的学生来买,我一般四五月份进书,到第二年春节,总能销掉两万块钱的书!”一年能卖出一千多本文学类图书,有这么多?

     第四家挂着“新华书店三里畈营业所”的大牌子,我老远就看见了。可走近一看,那大牌子下面的主要的门面,已经用来卖服装了,旁边剩下的一间,才是书店。书架上稀稀拉拉没多少书,几乎全是“教辅”类,一侧的一个格子里,倒是有几本文学书,其中一本是《普希金诗选》,封面上一层灰,翻到版权页一看,竟是1986年出版的,定价:0.86元。

    我去过的另外三个比较小的镇,包括X家坳,都各只有一家小书店,而且都挂着新华书店的牌子。情形也都和三里畈的那一家相似,门面相当宽,却几乎都只是卖教辅书。最典型的是X家坳的新华书店营业所,很大一间铺面,差不多一半的地方都堆着教材和教辅书,捆成一个个纸包,从地上码到一人多高。中年的女店员(承包人?)从空荡荡的柜台后面走出来,很勉强地应付我的问话:“我们是国营的!你是哪里的?大学老师?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最后,见我问个不休,她索性截断我:“你把身份证拿给我看看!”

    幸亏我只遇到一个如此警惕的人。在中学的教室和宿舍里,路边的商铺中,同事的亲戚家,我都有机会从容地了解学生日常看些什么书。在L家湾附近一个村庄的兽医站里,主人见我对放在柜台上的课本发生兴趣,就进里屋又捧出一叠来:“这也是我儿子的”。不用说,所有这些场合,我看见的全是课本和教辅书,唯一的两本非教材书,一本是《红楼梦》(就放在那个兽医站的一叠书的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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