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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析民工荒
作者:黄小伟 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7 0:18:06 | 【字体:

 

  

  图:赣州市沙石针织公司的女工大都是从广东回流的。 

  

  图:在乡村和城市间奔波的民工正变得越来越少

  

  图:19岁的何道菊和她的母亲

  ■编者按:

  一个拥有1.5亿富余农民人口的国家怎么可能缺少劳动力?

  不可能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前年发端于珠三角的民工荒,现在已蔓延至作为大量劳动力输出地的中部大省,并逐渐演变为更大范围的民工荒。

  被称为世界制造工厂的中国正面临着民工短缺的窘境,这不仅将影响企业的竞争力甚至生存,还将带动大批劳动密集型企业经历痛苦的嬗变。同时,对地方而言,是否拥有充足的劳动力也渐渐成为吸引投资的最重要前提之一。在未来10年里,民工短缺将使中国经济发展面临严重考验。

  本组报道旨在从政府、企业、专家、农民工以及产业转移等多个视角来解读民工荒现象的成因和影响。

  内地大省的新烦恼

  今年7月,江西省信丰县。当地劳动就业局局长王栋现在手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寻找工人”。这不,他刚刚幸运地在贵州贵阳市招到了一批工人,这批工人将在8月份陆续抵达信丰。

  信丰隶属于江西赣州市。赣州市是江西最大的劳务输出市,每年输出打工者113万人次。其中,拥有73万人口的信丰县每年就输出将近20万人,这些打工者大多前往只有4个小时车程的广东。

  两年前,作为就业局局长,王栋要考虑的仅仅是如何将信丰的剩余劳动力转移出去。早在1993年,信丰县就为此在番禺和广州市设立了两个劳务输出办公室。

  但到了2004年,珠三角首次出现民工荒,那里的企业纷纷把工厂搬迁到信丰县。据统计,信丰县当年实际引进内资15.3亿元,其中七成以上来自珠三角地区。这些企业大多属于劳动密集型。

  大批企业的涌入将“民工荒”也传染给了信丰县。王栋的工作内容完全变了,他不仅要说服外地的信丰民工回家就业,还不得不成立外出招工小组,远赴广西、贵州,寻找当地的剩余劳动力。

  从珠三角搬到信丰县的企业们现在感到有点意外。他们原以为到了信丰,就等于掉到了民工堆里,但后来发现,这里的民工也少。

  中豪针织有限公司就是这样一家从东莞搬来的港资企业。“当初投资建厂就是看上了这里的劳动力资源,但是没想到招不到工人。”这家公司的信丰分厂厂长曾纪文说。这家分厂本来设想招1300名工人,但至今只招到了500人。

  曾纪文为此跑到信丰县各个乡镇招聘工人,但他转了一圈后发现,村庄里根本就没有他需要的工人。

  不仅信丰县如此,整个赣州市亦如此。在2004年,赣州市招商局的官员就发现,在外来投资高速增长的同时,耳边不时传来企业招不到工人的抱怨声。

  “更多的企业给市委市政府领导打电话、写信,反映招工问题。”赣州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就业科科长卓喜贵说。

  于是,赣州不得不成立了由外经贸局、招商局、劳动就业局等单位负责人组成的“市委招工难问题调研组”。据调研组统计,2004年赣州市8个县(市、区)中,各类招商引资企业共3000多家,约60%的企业不同程度地存在招工难问题,用工需求总量为20多万人,缺工达3万多人。

  而每年有500万外出打工人口的江西省全省情况也不乐观,该省约有30%的企业在招工中存在各种问题,工业园区则整体招工不足。去年,从江西省劳动厅对全省工业园区用工摸底情况看,全省工业园缺工大约16万人,约占工业园区用工总数的20%。

  其中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在全省农村劳动力中,在省外打工的超过了80%。

  和江西省一样,在东部沿海地区的企业纷纷向内地迁移时,安徽、湖南、河南等劳动力输出大省也相继出现了劳动力短缺问题。

  据安徽省劳动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马鞍山市今年预计需要近10万劳动力,目前缺口达4万多人;合肥市技工缺口比重很大;芜湖市用工缺口10万人。这些城市恰恰是东部沿海企业内地转移过程中所青睐的城市。

  【关键数据:投资快速增长的中部地区:据发改委公布数据,2006年上半年,全国投资增长前三甲为吉林、安徽、河南,而在投资增速前十名中,80%是中西部省份。】
  
  2004年是转折点

  珠三角地区在2004年初现民工荒之时,更多人相信,这仅仅是局部和暂时的结构性劳动力短缺。

  “根据推算,2003年底,农村待转移劳动力应该还有7000多万。”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教授章铮说。他从2004年以来,一直根据已公布的统计数据,推算民工供给量的变化。

  但不幸的是,不久后,长三角地区也出现了民工荒。据浙江省就业管理服务局的数据显示,去年第三季度,全省52个市、县(区)劳动力缺口为29万多人。而浙江每年900万劳动力主要靠江西、安徽等附近省份输入。

  随着企业纷纷向中部地区搬迁,江西、安徽、湖南等省份的民工荒现象也陆续出现。

  民工荒在各地频繁出现,很多人都有这样一个疑问,民工数量是绝对短缺还是结构性短缺?

  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所长蔡昉领导的一个课题组,不久前完成了一个劳动力供给状况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证明了2004年是个重要的转折点——当年,中国农村外出劳动力数量增长率为5年来最低,增长率较上年减少74%。中国劳动年龄人口(15岁到59岁)供给增长率也在2004年首次出现下降,到2011年左右,劳动年龄人口开始不再上升,2021年开始绝对减少。

  蔡昉认为计划生育政策在农村的实施是一个重要原因。数据显示,以1975年为界,前一个十年的出生人口比后一个十年要多出5000多万人。

  这意味着,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实际上是享受了计划生育政策实施前10年内人口大幅增长带来的“红利”,从1978年到1998年,在中国持续20年的经济高速增长中,资本的贡献率为28%,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的贡献率为3%,其余全部是劳动力的贡献。大量劳动力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高储蓄率,使企业发展的资本供给得到保障。

  而这样的“红利”已不太可能在下一个10年乃至20年继续出现。1990-2002年,乡村人口绝对减少了2658万人,并且这一数字还在持续扩大之中,这意味着农民工的来源已经出现了萎缩。

  与此同时,企业的用工需求却在持续增长。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对北京、天津、深圳等使用农民工较多的26个城市2600多家企业一项调查显示,2004年企业雇用的农民工人数比2003年增加13%,而劳动力仅增加5%。

  此外,农业税全面取消和服务业的快速发展,导致更多农村剩余劳动力留在家乡或转入第三产业,更拉大了制造业的劳动力缺口。

  【关键数据:不再有的人口红利:自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以后,中国的人口出生率逐渐降低,由1965年-1970年的平均6.1%降至1996-2000年的平均1.8%。其结果导致1980年以后人口增长率也开始放慢,并由1961年-1980年平均2.2%降至1996年-2000年的平均1%以下。】
  
  农民工的选择

  刘小山,18岁,老实内向,已经在广东有过两年打工经历,是不折不扣的熟练工。他正是企业们想找的人。

  现在,他已回到家乡———江西信丰县,成为中豪针织有限公司的一名工人。“我看这家工厂管理比较规范,还能经常回家。”刘小山解释自己为什么从广东回来。

  他完全符合劳动密集型企业的用工标准:18岁到25岁之间,已有工作经验,不用培训就能直接上岗。如果是女工,老板们更是求之不得。“因为女工在企业管理上更加方便。”刘小山的老板曾纪文说。在他的工厂里,女工就占到全体员工的60%。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教授章铮在研究中发现,在服装、玩具、制鞋等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外企中,35岁以下职工在全部职工中的比重高达90%左右。“年轻的劳动力意味着更高的生产率。”他说。

  “有的企业甚至要求100%的女工,即使工作岗位男工也能胜任。”信丰县劳动就业局局长王栋在谈到自己几年前去广东推销工人的经历时说,“企业更愿意招收女工,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厂容更好看一点。”

  但即使企业老板有幸让车间里塞满1980年代后出生的年轻面孔,他们依然会发现,这一代民工已经不同于上一代民工。

  18岁的刘小山喜欢在不加班的时候去网吧或者看书。最近他看的是一本如何创业的书。“我不会一直打工的,现在是培养自己。”他说。他的一位朋友刚刚从中豪离开,仅仅是因为想休息一段时间。

  信丰县另一家港资企业———协力制衣厂厂长施箩仔表示,自己无法理解这一代人。“我不知道现在这些孩子怎么了,给父母一打电话说声辛苦,父母就让他回家。”他说。1998年,家里有8个兄弟姐妹的施箩仔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一年都洗凉水,拼命工作,就是为了多挣钱。”

  “我们那一代和这一代有天壤之别。”施箩仔说。

  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刘建进对此也表示认同,他在去一家企业调研时发现,年轻的打工者不愿意住企业免费提供的集体宿舍,宁愿花钱在外面租房子,原因仅仅是集体宿舍的管理太死板。

  浙江温岭市劳动就业处主任江晓龙前不久在安徽一家技术学校为本地企业招聘了19位年轻的工人,但是一个月后,19人全部离开了,没有一个留下。“他们的流动性之高令人意外。”他说。

  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刘林平、副教授万向东在去年7月完成了一份关于珠三角和长三角民工荒问题的研究报告。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民工流动性高的原因是企业工资福利、基本保障不好。

  但事实上,很多企业在积极改善民工待遇之后,仍然发现民工流失的现象。在广东鹤山建厂的一位台商抱怨说,他给工人提高了工资,为夫妻提供60平方米左右的夫妻房,替民工的孩子交纳在当地上学的学费,甚至允许民工的父母前来同住,以照顾孩子。但他还是惊诧地发现,几年后,这些民工仍然选择了离开、回家。

  原因很简单,这些民工早就意识到,40岁以后,企业将不需要这样的员工。所以他们在40岁前需要迅速积累一笔财富,然后回家创业。

  在北京大学教育学院2005年1月在广东一次民工调查中,“希望挣够了钱,将来回乡做生意”的比例高达74.7%。

  但换个角度思考,民工为了尽快在40岁前挣到一笔钱回家,自然会选择去工资福利待遇较好的企业工作。因此,在民工短缺的背景下,企业只有提高民工的工资福利待遇,尽管不能长期留住老员工,但也会不断吸引新员工进来。

  【关键数据:越来越少的年轻民工:据国家统计局农调总队抽样调查,2004年,26岁以上民工比上年增加了453万,比2003年381万的增加量还要高出72万。而25岁以下民工比上年减少了20万,与2003年530万的增长量相比,相差550万。2004年,25岁以下民工数量出现首次下跌。】
  
  政府出面争抢民工

  无论是内地省份,还是沿海发达省份,现在政府的一件大事都是在寻找民工。

  江西赣州市政府给下属各级政府都摊派了为本地企业招工的任务,多数乡镇政府的任务是30-50人,指标能否完成,是评价领导官员是否称职的重要指标。

  “在某种意义上,招工比招商更重要,有了劳动力,还怕企业不来?”信丰县劳动就业局局长王栋说。

  在过去两年里,每逢春节期间,赣州许多回家过节的外出打工者都会受到政府邀请,免费坐着劳动部门提供的豪华大巴去看厂———先看厂里的环境,感到满意就留下来。当地电视台滚动播放着“就业在家乡”的公益广告。

  赣州市还从2004年9月开始实施“公民职业化、农民知识化”工程,就是针对本地工业园区企业的用工需求,政府出钱,对本地剩余劳动力进行培训,然后送到企业中去,解决用工难的问题。

  在一年多的时间,赣州全市通过此种方式已经培训了30多万人,并要求60%的培训者留在本地工业园区就业。

  在信丰县,政府每年拿出600万元作为培训资金,把各个乡镇召集上来的劳动力送到缺工的工厂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在一个月培训期内,政府给每人补贴400元,其中270元工资,100元的伙食补贴,还有30元是管理费用。培训结束后,直接在企业上岗,降低企业的培训成本。

  但培训结束后,企业发现,这些培训者很快就离开了,又前往广东打工。政府不得不去替企业再招一批。

  于是信丰县政府又改变招工政策,从政府出资培训改为政府实行招工奖励。新政策规定,推荐一个工人在企业工作满一个月,继续留在企业的,奖励介绍单位或者工人80元,工作满三个月,继续留在企业,再奖励推荐方70元。

  和王栋一样,中国不少地方劳动局的官员也开始干起自己以前并不熟悉的工作。浙江省宁波市就曾远赴湘西,去招那些土家族、苗族姑娘们来本地服装企业工作。

  在距离宁波3小时车程的浙江温岭市,当地劳动局副局长李玉友和就业处主任江晓龙今年也赶赴湖北恩施县,试图从这个劳务输出地招聘一批工人,以解决本地企业缺工的燃眉之急。

  但结果很令人失望。尽管当地政府很配合,提前把招工通知公布下去,但是他们发现,“该出去的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出不去的。”江晓龙说。

  而在2004年之前,江晓龙的工作职责是如何安排汹涌而来的外地民工。温岭是浙江制鞋业的产业集群基地,也是全球最大的注塑、浇注皮鞋生产基地之一。该市拥有6万多家有雇工行为的企业,每年接纳40多万外来民工。但从2004年开始,这个数字就以每年20%的速度递减。今年年初,温岭空缺5万个劳动岗位,其中鞋企就占3万个。

  江晓龙在湖北招工时发现,更多的打工者宁愿留在本地就业,而不愿意来温岭,他们一个理由就是相对于工资收入,温岭的生活成本太高。

  于是,温岭市开始完善当地的用工环境———外来劳动力可以在当地就业市场得到免费培训;在获得工作的同时,也将得到一份劳动合同和社会保险,这在以前是没有的。“这样降低民工的打工风险。”温岭市劳动监察大队队长蒋连文说。

  但外来民工却不愿意和企业签定劳动合同,因为一旦签定劳动合同,可能影响自己的跳槽。“反倒是老板更愿意和员工签定劳动合同。”

  而社会保险更被民工抵触。“我们给3000多名工人都上了社会保险,但是工人却不愿意。因为这个保险不能跨地区转移。”位于温岭市的浙江浙诺尔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林明标说。

  在社会保险中,其中养老保险需要持续交15年,才可以享受权益,而农民工流动性大,很难保证他们能15年持续不断地交纳保险金。直接的证据是,在东莞市每年有20万的外来工办理退保手续。

  “劳动力短缺是新出现的一个重大课题,认识还有待深化,解决好它也是一个挑战。”中国社科院农村与产业社会学研究室副主任王春光说。

  【关键数据:不断提高的民工工资:广东省近期大幅度提高企业职工最低工资标准。全省平均增长17.8%,最高的增长了32.6%.调整后,除特区深圳810元/月外,广州最低工资标准为全国最高。】
  
  工人到哪儿,工厂到哪儿

  就在几个月前,林明标出去了一趟,专门考察了福建和江西几个地方,其目的就是为了为自己的企业寻找一个合适的分厂厂址。林明标所在的温岭浙诺尔股份有限公司是当地一家制鞋龙头企业,有4000多工人,产品全部出口。

  在他的工厂前,依旧贴有招工启事。“如果再给我1000工人,都没有问题。”他说。虽然工资以每年15%的速度增长,但是工人并没有以这个速度进入车间。

  做了26年鞋厂的林明标不得不使企业升级换代,提高产品的附加值。“在这个层次上,竞争者很少,让他们继续在十几元的产品上竞争去吧。”林明标说。利润空间大了,工人的工资就有了提升的空间。

  但工人仍在持续减少,每隔很短的一段时间,林明标就会接到一个员工辞职的请求,原因是回家结婚或者怀孕了,这些人回家后,很少再会回来。“怎么样让这些人继续回来工作,办法就是把工厂开到他们家门口。”林明标说。他这次出去考察,就是去以前给他打工者的家乡,看看建厂的可行性。而他的温州同行已经开始行动,将工厂开到了江西。林明标去考察了一下,那个工厂招了300多工人,都是熟练工,当地政府也很欢迎。“在内地开分厂将是我们的下一步目标。”林明标说。

  广东一家港资企业———香港溢升织造有限公司也是这么干的。23岁的李水英在一年前离开这家企业,回到老家江西赣州市生孩子。但不久她就发现,这家企业也跟踪而至,在当地建了一家合资企业,她于是又回到这家企业上班。在上班时,她有时会丢下手中的活,给身边6个月大的孩子喂奶。

  这家企业大多数是结婚的女工。和李水英一样,这些女工都曾经在广东打工,因为结婚或者怀孕回乡,在工厂跟过来后,她们又重新回到了车间。“这些女工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顾家庭,农忙的还能请假。”赣州市章贡区沙石镇劳动保障事务所所长曾金香说,“连宿舍都不用准备。”

  李水英这家企业所在的峰上大道上,有五六家同样的企业,他们都是盯住那些回家后不愿意继续外出的工人而来。

  协力制衣厂厂长施箩仔也是以此为理由,说服了老板,在信丰投资一家分厂。这位从信丰出来打工8年的厂长解释说,仅他所在的镇,在就有1万多制衣工人在广东打工。“他们30岁后都想着回家,这是丰富的劳动力资源。而另一个原因,我也想回来。”

  但林明标仍然有一些犹豫,在温岭,制鞋业的产业链非常完善,如果把工厂迁到内地,产业链不能配套,物流成本将随之上升。

  (王小乔对此文亦有贡献)(P1175311)

  两代人的打工生活

  父亲是中国农民工的典型代表,他们信奉多干活多赚钱的信条,也保持着传统的价值观和对待新事物的谨慎态度。

  女儿却不是这样。虽然她现在还没多少存款,可是她已经有了做生意的打算。她说:“再过一两年,等我有了一些钱,就不打工了。”

  19岁的何道菊和母亲在同一个车间里上班。每周有6天,每天有11个小时,何道菊在工作位置上抬起头就能看到她的母亲、42岁的刘英。当然,刘英也能随时看到女儿。

  在2004年以前,母女俩每年只有一次见面的机会。刘英和丈夫从10年前开始就在珠江三角洲西部的开平市打工,从刘英的家乡四川省荣昌县协和镇坐车来这里需要40个小时。

  刘英现在是开平市侪达制衣厂有限公司的一名工人,她的丈夫曾经是协和镇最好的泥水匠,现在仍然在从事他的老本行,在建筑工地上工作。

  刘英外出打工的初衷是为儿女赚教育经费,可是她的女儿在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和大部分农村女孩子不同,何道菊辍学的原因不是贫困,而是对学习失去了信心和兴趣。两年前,她在一个电话里向在远方的母亲表达了不愿意继续接受教育的想法,这令刘英大吃一惊。

  刘英拒绝了女儿的请求。她对女儿说:“你才这么小,就要像我一样出来打工吗?”

  她知道打工的艰苦。虽然刘英在开平市一直与丈夫、丈夫的姐姐一起生活,没有太多无依无靠的感觉,可她想应该把话说得严重些。

  但何道菊哭了起来,她向电话那头大声说,我好累啊,我就是不想上学啦。

  最终妥协的是母亲。何道菊来到开平市,也进入了侪达制衣厂有限公司,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为2000元左右。对中国的农民工来说,这个收入并不低。

  现在的何道菊是一个典型的城市女郎,你无法从她的外表看出,她离开乡村还不到三年。她的发型挺时髦,还文了眉。这也许是受到了母亲的启发:刘英也文了眉。

  她接触了新鲜的事物,比如说网络。她请同事的妻子帮她申请了一个QQ号码,在那上面她的名字叫“爱的天使”,她就用它来与从前的同学们保持联系。当然许多中国年轻人已经不把网络聊天看作新东西,但是何道菊有点羞涩地承认,她玩这个才开始没多久,还是很有兴趣的。

  “以前我喜欢溜冰,现在我喜欢上网。”她说。

  在网吧里,她还喜欢在电脑上观看电视节目或者电影。最近何道菊正在追看一部由去年的几位“超级女声”选手主演的电视剧,她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知道她们的名字,但是因为时常晚上加班,她没有看到她们去年的比赛。“我只知道她们很有名。”她说。

  刘英对网络可没有那样的好感。她16岁的儿子一有机会就跑到网吧去玩游戏,甚至彻夜不归,有一次她跑到网吧寻找儿子,里面灯光昏暗烟雾弥漫,令她想起“乌烟瘴气”这个词语。这使她非常讨厌上网。

  何道菊的弟弟正在开平市读初中。这个爱打游戏的小伙子是这个家庭里最能适应城市生活的人,他用很短的时间就学会了当地方言,和他的本地同学们愉快地混在一起。

  除了网络聊天,何道菊的业余爱好就只有一个。她在休息的时候会到开平市的几个商业区逛街,买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不过她买的衣服不一定都能得到父亲的赞同。在何道菊眼里,父亲是一个“思想古板”的人。他禁止女儿在晚上外出,看到女儿穿上一些时髦而性感的衣服时,他会恼怒地说,像妖精一样,成什么样子,快把它丢掉。

  刘英也承认丈夫在很多方面十分保守。几年前她想开一个洗衣店,不过开店就得招聘店员和应付顾客,但是丈夫不愿意她和别人接触过多,为了避免和丈夫发生争执,她打消了创业的念头。

  在很大程度上,刘英的丈夫是中国农民工的典型代表,他们信奉多干活多赚钱的信条,也保持着传统的价值观和对待新事物的谨慎态度。

  何道菊却不是这样。虽然她现在还没多少存款,可是她已经有了做生意的打算。她说:“再过一两年,等我有了一些钱,就不打工了。”

  不过她还没有想好将来不打工了要做些什么。她只是知道,打工是一件很劳累的事情。晚上,她加班到10点,第二天早上,她6点起床,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好,8点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有时候心疼她,问她后悔吗,”刘英说,“她说这样很好,她一点都不后悔。”

  城市的吸引力是巨大的。6年前,何道菊跟着同乡第一次来到开平市看望父亲和母亲。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远地离开家乡,在这之前她一直在协和镇生活,还经常帮助家人打理田地。可是在打工刚满一年后,她已经对农村生活表示了拒绝。

  去年9月,因为祖母生病,何道菊的父亲带着她和弟弟回到协和镇。她原本向工厂请了15天的假,但她只在协和镇呆了5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开平市。

  “我对那里感到不习惯了。”她不喜欢农村简陋肮脏的厕所,也不喜欢家乡的米饭,她觉得还是工厂里的米饭好吃点。她说自己不会离开开平市,她要在这个城市和刚认识的男朋友一起生活。

  刘英也曾经提前结束在协和镇的短暂假期,在这一点上,她是自己女儿的榜样。

  她对未来的计划比女儿要具体:如果儿子继续就学,她和丈夫就继续呆在开平市;如果儿子考不上高中,她就让他去学技术,然后和丈夫回到四川省,完成她开洗衣店的梦想。当然,就算是回归家乡,那指的也只是县城而并非协和镇。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正在让所有的县城变得和小型城市没什么两样。

  至于那个小镇子,她说:“因为我的父母,我现在还会想念那个地方。将来呢?肯定不会。”

  (P1175341)

  ■链接

  韩国转型:从劳动力过剩到短缺
  
  1954年刘易斯在《无限劳动供给下的经济发展》一文中提出在经济转型期,现代工业部门在现行的一个固定水平上能够得到它所需要的任何数量的劳动力,也就是说,劳动与土地和资本不同,是剩余的而非稀缺的生产要素。这样的一个假设前提符合发展中国家和地区由农业向工业转型过程中劳动力的状况。由于农业劳动力的边际产出很低甚至为零,所以实现劳动力由工业向农业的转移只需给付一个比生存工资略高的收入水平,这个工资水平将维持到劳动力同样成为稀缺因素时为止。也就是说,城市工业部门的工资水平是由传统的农业部门的收入水平所决定的。这样就为经济发展初期维持一个相对较低的工资水平和相对较高的积累率提供了可能。

  刘易斯模型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在韩国的经济发展过程中能够长期维持相对较低的工资水平。

  在1967年的韩国,一方面朴正熙政府推行“增长第一,分配第二”的方针,把经济的高速增长建立在对极端廉价的劳动力的剥削之上,而另一方面,经济的高速增长为收入的普遍提高提供了可能。农业劳动力的剩余使城市部门的低工资成为可能,同时低工资也是政府为追求高积累率而干预分配的结果。韩国政府拒绝制定最低工资法,限制工人和工会的活动,使低工资得到长期的维持。韩国政府还对经济特区或多国公司里工人的工资作出规定,使其仅仅略高于一般工人工资,这样既以廉价劳动力吸引外国投资,又很好地保持了低工资制。在经济发展初期,韩国工人工作时间长、劳动条件差、工资水平低的情况是非常普遍的。韩国走的是一条高储蓄、高投入、高产出的经济增长之路

  韩国在经济增长过程中经历了1967-1969、1976-1978、1987-1992等几个工资增长的高峰期。韩国的劳动力市场以受教育程度、出生地域和性别等因素为标准进行分割,劳动力不能完全随市场供求而自由流动,故在1967-1969年由于少数部门出现了劳动力稀缺带来本部门工资上涨并进而引起大范围的工资上涨;1976-1978年制造业工资再次以两位数的高速度持续上扬,这是韩国劳动力由剩余至短缺的转折点,也使韩国在技术密集到来之前过早地失去了劳动力比较优势。

  韩国的釜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发展起来的鞋业,到20世纪80年代以后,由于韩国劳动力成本不断提高,同时由于中国鞋业的崛起,釜山鞋业渐渐衰退。

  据一系列调查表明,在日、韩、港澳台等对中国大陆的投资动机中,利用廉价劳动力居各类投资动机之首。据韩国贸易协会、韩国工商会所于1993年、1996年、1998年、2002年对在华投资的韩国制造企业的调查表明,低劳动力成本均是投资的第一动因,尤其在纺织服装、皮革鞋类、木材及家具等劳动密集型产业中更为突出。

  (资料来源:本报记者根据公开资料整理)

  劳动力总供给相对不足导致民工荒

  中国社科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所长蔡昉(下图)访谈

  
  
  记者:在民工荒刚刚出现的时候,普遍认为是局部和结构性矛盾,你认为现在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

  蔡昉:当时我也认为是和经济形势相关的局部的、暂时性的劳动力短缺,判断在某种程度上和户籍制度有关,因为劳动力供给主要来自中西部的农村,需求是东部沿海外向型企业比较集中的地区,空间的不统一,可能导致劳动力需求变化在供给上不能及时地反映。现在我认为这样的原因仍然存在,但民工荒从珠三角地区扩张到长三角地区,再到很多内地原本是劳动力输出的地区。无论大城市、中等城市还是小县城,都出现民工荒,而且不仅仅是技工荒,就说明普通劳动力也是不足的。

  我们看人口结构,劳动年龄人口增长速度将越来越慢,直到2013年左右达到零,我们发现这个供给是逐年减少的,尤其是16岁到25岁的年轻劳动力。从2004年开始,新增劳动年龄人口数将持续低于劳动力需求量,而且两者差距越来越大,供求关系出现拐点。由此可以判断,劳动力短缺呈现出一个全局性特点,劳动力整体供给不足。

  记者:刚才你说劳动力供求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劳动力无限供给转变为有限供给,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变化?

  蔡昉:其实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经济发展越来越快,对劳动力需求也越来越大;另一个就是人口结构在变化。社会经济的发展和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从1980年以来,降低了生育率。那时候生育下来的人,现在已经进入劳动力市场,这批人少了,以后还会少,但是进入老年的人口却多了起来。人口结构的变化,就影响了劳动力的总供给。

  记者:你认为现在劳动力供给是绝对不足还是相对不足?

  蔡昉:从目前来看,还不能说绝对的供给不足,但是经济发展不是短期变化,人口结构的变化也不是短期变化,不可逆,所以我们称之为劳动力供给的阶段化变化。从劳动力充分供给变化到短缺,在发展经济学上叫刘易斯转折点,这个点就是一个阶段变化。在转折点之前,有一系列的经济特征,比如说,经济增长无论吸纳多少劳动力,都可以在不增长工资的情况下获得。我们看到,在2004年前的10年内,民工的工资基本没有增长。但是2004年以后,民工工资一年的增长速度,比过去十年增长的速度都要快。与此同时,劳动者与雇佣者的相对谈判地位提高。

  记者:那是否意味着中国今后将不可能再享受这样的“人口红利”?

  蔡昉:没错。在刘易斯转折点之前,劳动力是一直增长的,带来两个好的条件,一是劳动力供给非常充分,另外,人口结构生产性比较高,储蓄率也比较高,有利于我们的投资,给经济增长带来了额外的源泉,我们称之为人口红利。我们用的人口指标是总抚养比。也就是说,1个百分点人口抚养率的下降导致0.115个百分点人均GDP的增长。但是中国的人口红利到什么时候结束呢?到2013年结束,2013年之后就返回去了,假如我们模型还成立的话,每个百分点人口抚养比的提高就会导致0.115个百分点人均GDP的下降。

  记者:这一变化可能对中国经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蔡昉:这个影响不一定是坏的影响。过去经济增长主要依靠投入,包括资本的投入和劳动的投入,取得经济增长效果。我们在这种资源相对丰富的时候,为什么不充分利用呢?但劳动力供给已经发生变化了。那么经济增长方式可能会出现很多变化,比如从劳动集约型转向资本或技术密集型。但是最核心的变化,应该是转向以生产率的提高带动经济发展。

  记者:在这种变化中,政府和企业应该有什么样的角色定位?

  蔡昉:企业最重要的是对经济信号作出反应。企业是单纯依靠增加劳动还是依靠投资,或者转到以提高生产率为主要经济增长动力,主要是取决于生产要素的价格。在劳动力价格便宜的时候,他当然是选择劳动密集型产业;在资金供给充裕的时候,他会尽可能地获得投资;但这些变得相对稀缺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提高生产率。

  但是企业能否得到正确的市场信号呢?就得依靠市场是否完善。维护市场信号的正确性,维持市场的竞争性,从而给企业正确的信号,就是政府要做的事。在生产要素市场,价格不能扭曲,但现在我们还存在扭曲现象。比如企业获得的贷款并不是真实的成本的反映,利率也是被人为扭曲的;为了维持城市人的利益,城市人的工资被人为保护;有的地方为了吸引投资,把土地这种稀缺性资源定到零成本。这些都是人为地扭曲了生产要素价格,政府就应该规范市场,让市场真实地反映生产要素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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